队伍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红巾军的旗帜在风里扯得猎猎响。几百人护着一辆大马车,阵仗铺出去老远,路上的行人见了纷纷往道边让。
晏司楚骑在马车左侧,步压得稳,马头始终和车辕平齐。腾翊在他旁边,步天棒横搁在马鞍前,时不时偏头扫一眼路两边的田野和树林。朱无忌在马车右侧,骑一匹骏马,腰背挺直,目光警觉地扫视前方和后侧。
车里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听不大清楚。
韩雪儿和韩林儿并排坐在车厢里,车轮碾过土路的坑洼,车厢一晃,韩林儿的肩膀就碰一下姐姐的。他凑近韩雪儿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姐,咱们真的回颍州了?
父王……父王在颍州等咱们吗?
韩雪儿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着韩林儿的眼睛,声音很轻:林儿,父王已经死了。
韩林儿的嘴张了张,没出声音。他低下去,把脸埋进掌心,肩头一耸一耸地抖起来,哭得很轻,像怕被外面听见似的,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韩雪儿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下巴搁在他头顶。
别哭了。她自己嗓子也哑了,忍一忍,快到地方了。
韩林儿抽了两下鼻子,把脸往她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在她衣服里:我忍。我不哭了。
又走了一阵,刘福通在队扬了扬手,队伍停在一片开阔的河滩边上。哨兵散出去围了一圈,其他人各自找地方歇脚。
韩雪儿先跳下马车,转身伸手把韩林儿接下来。韩林儿眼睛还红着,但眼泪擦干净了,只是鼻子不通气,说话瓮声瓮气的。韩雪儿牵着他绕过马车,走到晏司楚和腾翊站的地方。
晏司楚把马拴在一棵柳树上,正拿水囊往手心里倒水洗脸。听见脚步声回头,见韩雪儿过来,直起身。韩雪儿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腾翊胳膊上新裹的绷带,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你们俩都还好吗?
腾翊咧嘴:好着呢。皮外伤,养两天就没事了。
晏司楚点头:没事。
韩林儿站在韩雪儿身后,抬头看着晏司楚,小声叫了声。晏司楚蹲下来,与他平视:快到了。
韩林儿点点头,又往腾翊那边看了一眼。腾翊冲他挤了挤眼,韩林儿嘴角扯了一下,像个笑的模样。
朱无忌没有往那边凑。他站在马车另一头,背靠着一棵槐树,手里捏着水囊却没喝。他望着河滩上这一群人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一下一下地捏着水囊的皮子,捏得指节白。
他心里在想濠州的事。英明会派他出来找明王遗孤,如今人是找到了,可他没有把人带回濠州。他帮着明王宫的人把韩林儿送回了颍州,这趟回去,帮主郭子兴会怎么问他?他该怎么答?
他正想着,刘福通大步走到人群中间,拍了拍巴掌,把周围人的注意力拢了过来。他站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
诸位,刘福通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足,河滩上几百号人都安静下来,咱们今天从山谷里把少主平安接了出来。人找着了,大伙儿心里就有了主心骨。
他顿了顿,目光在晏司楚、腾翊、朱无忌三个人身上各停了一下。
这次能成事,有三个人我得提一提。晏司楚,明王宫的老人了,一路从颍州追到砀山,淌着刀口把人护住,没含糊过。腾翊,年纪不大,胆子够大,夹河那边是靠他的路子摸到线索的。还有这位——他朝朱无忌抬了抬下巴,朱无忌,英明会的兄弟。按理说各为其主,但他在夹河渡口没有动手,在山谷里还帮着挡刀。这份情,我刘福通记着。
周围的红巾军将士纷纷看过来,有人点头,有人抱拳。朱无忌站直了身子,朝刘福通微微躬了一下:刘前辈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刘福通摆了摆手,声音又扬了扬:人找回来了,明王宫这杆旗就不能倒。往后大伙儿上下一心,把少主送回总舵,重整旗鼓,对抗元贼。
几百人齐声应了一声,声音在河滩上撞出闷闷的回响。
歇了小半个时辰,刘福通下令继续上路。队伍重新整好,沿着官道往颍州方向推进。过了两道河湾,道路两边的村镇渐渐密起来,田埂上偶尔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沿路的百姓看见红巾战旗远远飘过来,纷纷驻足。有些站在田埂上张望,有些从院子里探出头来。一个老汉蹲在路边的石碾子上,看着马车从面前经过,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阵仗,怕不是哪路大人物回来了。
旁边那人压低声音:听说是韩山童的儿子,让人从砀山那边接回来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人早没了?
谁知道呢。反正是明王宫的人护着的,错不了。
三三两两的议论从路边飘过来,又被马蹄声和车轮声碾碎了。
又走了好几个时辰,天色从亮白慢慢染上昏黄。颍州城门的轮廓从远处浮出来,灰扑扑的城墙垛子被夕阳勾了一道金边。
晏司楚策马贴近车厢,压低声音朝帘子里说了一句:表弟,表妹,颍州快到了。
帘子掀开一条缝,韩雪儿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城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城头上的旗帜看不真切。她没说话,只把帘子合上了。
腾翊和朱无忌并肩骑着,落在队伍中段。腾翊偏头看了看远处的城,又看了看朱无忌,说:马上就到明王宫的地盘了。
朱无忌没接话,他望着颍州城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明王宫……前明王的门派,义军里最强的一支势力。
腾翊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伸手拍了拍朱无忌的马鞍:到了地方,先吃顿热的再说。
朱无忌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缓缓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车轮碾过护城河的石板桥,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颍州城门口的守卫远远看见红巾旗,已经迎了上来。
晏司楚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然后拨转马头走在最前面。腾翊把步天棒从鞍侧抽出来扛在肩上,四下环顾了一圈。朱无忌落后了半步,看着颍州城的城门在眼前一点点放大,慢慢攥紧了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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