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的风吹不散弥漫的杀意。
两骑相对,朱无忌手心冷汗未干,胸口那道旧伤被方才策马颠得隐隐作痛。他盯着对面那柄纵横刀,半月前那场混战中的刀光又在脑海中闪过。
孛罗答鲁也在打量他。风尘仆仆,布衣旧衫,坐在一匹无鞍的马上,双手空空。他想起那日在乱军之中,就是这个年轻人不知从哪儿杀出来,硬生生从自己刀下把韩林儿拽走了。
红巾贼,孛罗答鲁手指搭上刀柄,声音沉得像压着雷,你们这些人,搅得天下不得安宁。好好的大元江山,非要扯旗造反,到底是图什么?
朱无忌扯了一下缰绳,马匹后退半步,他仰起脸:好好的大元江山?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你们蒙古人占了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纳我们的粮,逼我们当牛做马,这叫好好的?
天下本来就是靠拳头打下来的。孛罗答鲁不以为然地摇头,你们汉人占了江山几百年,不也是抢来的。我大元朝入主中原,是天命所归,你们就该老老实实做顺民。
天命?朱无忌眼中寒光一闪,你们用马蹄踏出来的,那叫拳头,不叫天命。谁是正统,百姓心里自有秤。你们蒙古人能杀,我们汉人就能反。
孛罗答鲁嗤笑一声:反?你拿什么反?一群乌合之众,连个像样的规矩都没有。你们汉人自己窝里斗了千年,今天你称帝,明天他封王,到头来苦的还是百姓。我大元朝至少给了天下一个秩序,你们红巾军能给什么?
给自由。朱无忌一字一顿,给一个汉人能堂堂正正活着的世道,不用见着蒙古人就下跪,不用把自家的粮食全交了还填不饱肚子。你觉得那是乱,我觉得那叫活路。
孛罗答鲁沉默了片刻。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说得好听,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但你的活路,踏着无数尸体。我杀红巾贼,是为了这天下不乱。你以为我想在战场上拼命?我师父死在你们手里,这个仇我要讨,但我也要告诉你,你们所谓的正义,不过是把更多人推进火坑。
那你们的秩序呢?朱无忌反问,把汉人当牲口使唤,那叫秩序?
孛罗答鲁没有回答。他拔出了纵横刀。
红巾贼,下马受死。
刀尖直指朱无忌面门,寒芒刺目。
朱无忌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人在半空,双腿连环踢出。凤舞九踢施展开来,数道内力化作凌厉腿影,铺天盖地罩向孛罗答鲁。
孛罗答鲁挥刀格挡,刀光织成一片护网,腿影撞上刀锋,噼啪爆响,气浪将两人身边的枯草齐腰斩断。
朱无忌落地,双掌翻飞,掌风之中隐有闷雷滚动。龙虎般若掌一经催动,内力如潮水般涌向双臂,他一掌推出,浑厚气劲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罡风,直轰孛罗答鲁胸口。
孛罗答鲁瞳孔骤缩。他横刀封挡,刀身被气劲撞得剧烈震颤,整个人倒滑出三丈远,靴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好功夫。孛罗答鲁稳住身形,吐出一口浊气,手腕翻转,刀锋上挑,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扑了上来。纵横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在地上划出道道深痕。
朱无忌以掌对刀,掌力雄浑,每一击都开碑裂石。两人硬碰硬地对了几招,震得各自虎口麻。
二十招过去。三十招。
朱无忌一记弹腿直取孛罗答鲁面门,孛罗侧头避过,刀锋顺势上挑,在朱无忌左肩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飙射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衫。
剧痛之下,朱无忌怒吼一声,右腿如闪电般踢出,正中孛罗答鲁胸口。这一脚几乎用尽了他残存的内力,孛罗答鲁被踢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两人各自负伤,喘息着站定。朱无忌左肩血流如注,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孛罗答鲁内腑受创,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旷野上,风声再起,卷着血腥味飘向远方。沙尘在他们之间翻滚,模糊了对方的轮廓。
谁也没有再出手。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入眼中,两人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朱无忌强忍着肩头剧痛,感受着体内残存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只剩下一次出手的力气了。
孛罗答鲁同样在蓄力。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但刀锋依然稳,他盯着朱无忌的肩膀伤口,知道对方也撑不了太久。
最后一下,孛罗答鲁低声道,嘴角还挂着血丝,看谁先倒。
朱无忌缓缓调整呼吸,双掌收于胸前,龙虎般若掌的真气在他掌心凝聚成两颗无形的漩涡。他也在等,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
太阳西斜,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在枯草上,沙沙作响。
两人同时侧目望去。
一个青年正从西南方向走来。身形高瘦,肩宽背阔,手里倒提着一杆双头矛,矛尖擦着地面,在沙土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路过。
孛罗答鲁眉头微皱。这人从哪个方向来的,自己竟完全没察觉。朱无忌也暗暗心惊,他方才只顾着跟孛罗对峙,竟没留意有人靠近。
那青年走到距两人十丈左右停住了。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朱无忌肩头的伤口,又看了看孛罗答鲁嘴角的血迹,目光最终落在地上那道道被刀锋斩开的深痕上。
他没有靠前,也没有退后。只是站在那里,双头矛轻轻一转,矛尖对准了地面。
朱无忌不认识这个人。孛罗答鲁也不认识。
但青年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不是来见义勇为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但有人攻击红巾军,不是汉奸,就是鞑子。
风忽然停了。旷野上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孛罗答鲁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刀尖缓缓偏转,不再只指向朱无忌一人。朱无忌也暗暗收拢掌心蓄积的掌力,在敌我未明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三个人,三双眼睛,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彼此锁定。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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