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罕扩郭走进紫莲营帐时,手里捧着一柄剑。剑鞘通体紫色,鞘口镶着一圈银边,剑柄缠着丝线,他走到韩灵面前,双手将剑递出,没有说话。
韩灵愣了一下才伸手去接。
剑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触感熟悉得像昨天才握过。他慢慢将剑抽出一截,剑光映在眼睛里,寒凉如昔。三年的分别在这道寒光里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紫阳剑。扩郭站在一旁说,这三年一直锁在察罕府的兵器库里。我父亲说,该还给你了。
韩灵把剑合上,紧紧攥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向扩郭欠了欠身:子岭谢过察罕少爷。
扩郭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你千万记住,从今以后你就叫韩灵。过去的韩子岭已经跟现在的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要开始新的人生。
韩灵。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恍惚间想起了另一个人——韩林儿,那个比他小十岁的堂弟,如今已是明王宫的宫主。韩灵儿,韩林儿。一字之差,竟是天壤之别。
韩灵记住了。他抬起头,声音稳了下来,我一定为朝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扩郭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留,转身出了营帐回察罕府去了。
帐帘落下来,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韩灵一个人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紫阳剑,拇指缓缓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终于将它拔了出来。
剑身出鞘时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一口气叹了三年才叹出来。寒光铺在帐壁上,微微晃荡。韩灵举着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一幕接一幕,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个不停。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黄昏,他被察罕帖木儿击败,醒来时手脚都被锁着,身边围了一圈穿元军甲胄的人。他想起自己被押进大牢的第一夜,铁栅栏外面的火把烧了一整夜没灭。他想起察罕帖木儿第一次来见他的时候,坐在他对面什么也没问,就安安静静坐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起身走了。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来来去去,最后停在了十年前。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的秋天,颍州城西的宝莲山庄张灯结彩。明王宫建宫大典,江湖黑白两道来了几百号人,把庄内庄外挤得水泄不通。韩灵站在台下的人群里,仰头看着台上那个穿白莲袍服的身影。
韩山童站在高台上,气度沉稳,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时,底下乌泱泱的人头纷纷低下去行礼。韩灵踮着脚尖努力往上看,看得眼睛亮。他记得自己那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身边都没人听见——
我也想像堂叔父那样威风。
十七岁那年,韩山童把他叫到书房,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干大事。韩灵想都没想就点了头,点得又快又使劲,把韩山童都逗笑了。后来的三年里,韩山童亲自教他武艺,教他做事,教他识人。二十岁那年,韩山童当着三大尊者的面,封他为紫莲尊者。
那时候韩灵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有使不完的劲,他站在韩山童面前,赌咒誓:堂叔父放心,我一定把蒙古鞑子赶出中原,一个不留!
韩山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韩灵把剑收回鞘里,紫阳剑入鞘出一声极轻的响,把那些画面全部截断了。他盯着合拢的剑身看了很久,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也咽不下去。
没想到当上紫莲尊者仅仅三年,就背叛了明王宫、背叛了堂叔父、背叛了自己的誓言。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把紫阳剑放在桌上,转身出了营帐。
第二日一早,韩灵去了察罕府。
察罕帖木儿正在后堂喝茶,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扩郭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卷文书,见韩灵进来便合上了。
韩灵站在堂中,抱拳举剑:察罕大人,我什么时候可以返回颍州?回去之后,我就能做元军的内应。
察罕帖木儿放下茶盏,笑了笑:你消失三年多,刘福通那帮人对你只怕早就起了疑心,甚至已经默认你阵亡了。你这么一个死过一回的人突然出现在颍州城门口,就算刘福通不追究,金莲和青莲那两个尊者也会刨根问底。
扩郭在旁边接话:韩灵你就这么回去,跟自投罗网没什么两样。就算他们不杀你,也会把你从头到脚查个底朝天。三年的时间有太多东西说不清楚。
韩灵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两位说得在理,自己刚才确实想得太简单了。
那要我何用?他闷声道,我自己一个人算什么?空有个后明王的虚名,这不搞笑吗?
察罕帖木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所以我们要给你这个后明王好好包装一番。光有名字不够,得给你造出足够的分量来。
扩郭跟着起身,走到韩灵面前比划着:先,要有一个依托于朝廷的门派,你来当这个掌门。明王宫那边你不用回去了,咱们在朝廷的地盘上开宗立派,建一个有元军撑腰的门派,压过义军四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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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罕帖木儿转过身来:其次,我们要帮你打造一个至高无上、足以对抗那套光明信仰的人设。
韩灵往前欠了欠身:两位大人,请继续说下去。
察罕帖木儿走回桌边坐下,语气放缓了些:我叔父怖畏法王是喇嘛教的高僧,死在明王宫和弥勒教两个小子手里。他死后,喇嘛教群龙无至今。
扩郭眼睛一亮,接道:我看不如让韩灵继承下一任教主。
不能这么简单。察罕帖木儿摇头,我们要借鉴义军那套光明信仰,再结合咱们的东西,创造出一套足以抗衡的教义来。光有一个名头不行,得有理论拿得出手。
堂上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起来。察罕帖木儿先提了喇嘛教的几层要义,扩郭顺势补充儒家的治世之道,韩灵也说了些自己在明王宫听来的光明教义。三人各抒己见,你一言我一语,从日头高照一直讨论到午后,竟渐渐将三家的说法糅到了一起。
核心渐渐清晰——西天有一位光明佛,不忍叛军四处造反作乱,破坏元朝秩序,于是派出一位修为极高的半人半仙降临人间,拯救苍生,阻止叛乱进一步扩大。这位使者要促成蒙汉两族和平共处,最终天下大同。
前明王韩山童曲解教义,引导叛乱,祸及万民。察罕竖起一根手指,所以光明佛指定明王的亲弟弟韩灵惩戒平定义军和明王宫。
扩郭抚掌笑道:妙极。光明佛封韩灵为后明王,意思就是前明王的后继者。你既是韩山童的堂侄,打后明王的旗号名正言顺。
韩灵坐在椅中,听着二人一句接一句地把这整套说法往他身上套。后明王、光明佛的使者、惩戒叛军的圣人——这些名头一个个砸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金晃晃的袈裟,连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几分。
他重重应了一声,就按这套教义来。
察罕帖木儿看了看天色,转向扩郭:你把这事写成正式文书,上奏给皇帝和朝廷。
扩郭点头应下,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沉吟片刻,落笔时手腕沉稳,第一个字便写得力道匀停。
韩灵站在一旁看着。窗外午后日光照进来,落在墨迹未干的纸面上,把那一行行字映得微微反光。他摸了摸紫阳剑的剑柄,冰凉而熟悉的触感传来,像是握着一根底线,把他和那个十五岁时的自己连在一起。
那时他说,我也想那样威风。
如今威风来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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