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司楚的眼皮在往下沉。
体内的经脉像是被烧红的铁丝一根一根扎穿了,他在玉台边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撕裂感从丹田一路蹿到四肢末端。腾翊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步天棒杵在地上撑着他全身的体重,但从晏司楚的角度能看见他后颈的皮肤在往外渗血——五窍出血,耳朵、鼻子、眼角都是暗红色的细流。
陈友谅捂着脸撞在石柱上还在惨叫。张士诚、董泽、郭叙爵、朱无忌四个人站在几步外,谁也没动。那颗圣舍利还在半空中慢慢转着,莹白的光一明一暗地起伏着,像是一颗心脏在跳。
晏司楚的意识快要断了。
就在最后一线清明即将熄灭的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来的,从石壁深处来的,从悬在半空那颗舍利里来的——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
司楚。
他猛地睁开眼。面前石壁上浮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白莲道袍的衣纹依稀可见,脸上的表情温和而笃定。
舅舅……晏司楚的嗓子哑得只剩气音。
韩山童的幻影站在石壁上,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平视着他。那目光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的,稳当的,带着全然的信任。晏司楚记得这个眼神。当年在颍州的书房里,舅舅把英豪剑递到他手上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同一时刻,石壁另一侧亮了起来。另一道幻影浮现在腾翊正前方的石面上——僧袍,面容清瘦,嘴角微微向上弯着。
彭莹玉。弥勒教的上一任教主。
腾翊的步天棒抖了一下。他盯着石壁上那个影子看了两息,嘴角的血丝被他自己用舌头舔掉了,齿缝里咬出一个词:师伯。
彭莹玉的幻影微微点了点头。
晏司楚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经脉里那点残余的精元正在往外散,但他看见了舅舅的目光——看得见的,就在眼前。他把最后一口力气压进丹田,催动白莲真经。
原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那股精元被他一点一点压下去。像把一头乱窜的野兽按进笼子里,骨头都在嘎嘎响。他咬住后槽牙,把那股力量硬生生炼化,压进丹田最深处。
腾翊在同一刻力了。弥勒宝典的内力迎上舍利精元的残力,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撞在一起,腾翊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直了。他体内的内力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把那股外来的精元搅进去、碾碎、吸收。
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晏司楚点了下头。
腾翊咬了一下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青一红两道光芒从他们体内透出来,在半空中交汇成一个完整的阴阳轮盘。青色的那半边是白莲真经的内力,平缓、绵密、沉厚;红色的那半边是弥勒宝典的内力,刚猛、炽烈、暴烈。两道力量拧在一起转了七圈之后合为一道,撞上了悬在半空的圣舍利。
墓室里炸开一声闷响。
圣舍利的精元被这个阴阳轮盘硬生生卷了进去,莹白色的光芒从舍利表面一层一层剥落下来,像果子被剥开了皮。暗金色的光斑四散溅开,落在石壁上、地面上、倒地的陈友谅身上——然后慢慢暗下去,彻底熄灭。
漂浮了不知多少年的圣舍利终于失去了所有内力,的一声轻响,坠落在玉台上。暗金色的舍利滚了两圈停在玉台边缘,成了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珠子。
墓室里那股无形的威压骤然消散。所有人同时觉得胸口一松,像被压了半天的石头被挪开了。张士诚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董泽扶了一下石壁才站住。郭叙爵往后退了两步靠住柱子。朱无忌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慢慢直起身来。
陈友谅捂着脸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两只眼睛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能看见人了。他靠坐在石柱根上喘着粗气,金刚剑掉在脚边。
晏司楚和腾翊同时睁开眼。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晏司楚撑着玉台边缘慢慢站起来,膝盖打晃,但站直了。腾翊扶着墙把步天棒重新攥紧,棒身上的星纹暗沉沉的。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也没说话,腾翊嘴角往上方扯了一下。
晏司楚回了他一下嘴角。
张士诚的目光从舍利子落地的位置移到了两个人脸上,刚要开口说什么,韩雪儿已经从角落快步冲过来扶住了晏司楚的胳膊。腾翊顺势往旁边挪了一步,挡在了韩雪儿和晏司楚身前。步天棒横提在手里,棒身朝外。他虽然损耗了大半内力,但拄着这根棒子站得笔直——还有一棒的力气,谁敢上来他就砸谁。
张士诚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又落到玉台边缘那颗暗金色的舍利子上,他看了看,皱了皱眉。舍利已经完全没有光泽了,像一块普通的玉石。
他抬手挥了一下:舍利的内力已经化了。走吧。
董泽收刀入鞘,郭叙爵瞪了晏司楚一眼但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张士诚往外走。朱无忌经过晏司楚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目光在晏司楚嘴角的血丝上停了一下,晏司楚对他微微摇了摇头。朱无忌点了下头,跟着郭叙爵走出了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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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友谅最后站起来。他把金刚剑从地上捡起来插回鞘里,路过腾翊身边时停了一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视线在腾翊脸上停了几秒,腾翊回看着他,什么也没说。陈友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拂袖走了。
脚步声在墓道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墓室里终于只剩三个人。晏司楚靠在玉台边上喘气,腾翊把步天棒往地上一杵撑着站,韩雪儿站在中间看了看两个人,确认四周没人了才从袖子里掏出了那颗暗金色的舍利子。珠子的光泽已经全没了,但捏在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
晏司楚看见那颗珠子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拿的?
韩雪儿把舍利攥在手心里:你们跟舍利较劲的时候它掉下来滚到我脚边。她把手指合拢,这得拿好,林儿有救了。
掌心被那颗还带着余温的珠子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她攥得很紧,指关节都白了。
腾翊在玉台的石阶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墓室穹顶那些百年不变的浮雕。浮雕上的仙佛神像在火把残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线条柔和又坚硬,刻的人大概费了很多年工夫。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偏头看了晏司楚一眼。晏司楚也正好看向他。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目光碰了一下之后各自转开了,脸上都带着一点同一件事的表情——他们扛过来了。
韩雪儿把舍利子仔细收进衣服内层的口袋里,腾出一只手扶晏司楚站起来,晏司楚另一只手撑了一下石台边缘站稳了。三个人往墓室外面走,腾翊走在前面开路,晏司楚走中间,韩雪儿跟在最后。墓道里残留的机关已经被前面几拨人趟平了,一路畅通。脚下偶尔踩到碎骨和断箭,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走出石壁裂缝的时候外面是满天星光。九华山的夜风裹着松香一下子灌过来,三个人同时吸了一大口。山风凉得扎脸,但舒服。天顶干净得没有一丝云,银河横跨在头顶,从东面的山脊一直铺到西面的树梢之上。
那颗舍利子在韩雪儿衣服内层安安静静地躺着。它已经失去了百年积攒的精元,但还在那里。那颗珠子本身就是救命的药引,精元不在了,但舍利的药性还在。韩林儿有救了。
三个人站在石壁裂缝外面的山坡上,谁也没急着走,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夜风一阵一阵地吹着,把墓道里带出来的那股陈腐气味一点点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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