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一人停在亳州城门前。
守门士兵看见来人独自一骑,勒马抬头望着门楼上的旗,气定神闲,不像过路的。他握紧枪杆大喝:“来者何人?”
骑马者没下马,只缓缓吐出三个字。内力沉厚,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守兵的耳朵里:“李思齐。”
士兵愣了一瞬,转身就往城里跑。剩下的几个人握枪的手紧了紧,没人上前搭话,也没人放下拦马杆,就那么僵着。
李思齐坐在马上没动,手搭在缰绳上,看了一眼城门两侧的墙垛,又看了一眼门楼上的旗。旗面上绣着察罕军的标记,在风里翻卷着。
过了一阵,城门里快步走出两个人来。走在前头的正是察罕帖木儿,一身常服没披甲,腰里悬着凛威剑。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十六岁,眉目清俊,步子不急不缓地缀在察罕半步之后。
察罕帖木儿远远就拱了手,脸上挂着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李大哥?”
李思齐翻身下马,拱手回了一礼:“察罕老弟别来无恙。”
两人在城门口寒暄了一句,察罕侧身让出半步,朝身后那年轻人抬了抬手:“扩郭,见过你李叔叔。”
察罕扩郭上前两步,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扩郭见过李叔叔。久闻李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是晚辈的福分。”
李思齐打量了他一眼,笑着点了下头:“真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已是察罕军席谋士,后生可畏。”
扩郭微微欠身:“李叔叔过奖了。晚辈年轻识浅,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得向李叔叔请教。”
察罕帖木儿看了养子一眼,嘴角动了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兄,进来说话。城门风大。”
三人进了城。李思齐牵马跟在察罕旁边,扩郭走在另一侧。路两旁的行人见了察罕都避到檐下低头让路,李思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察罕府正堂已经备了茶。三人落座,察罕坐在上,李思齐坐在左侧客位,扩郭没有坐,站在察罕椅子旁边,垂手立着。
茶端上来,察罕先开口,说的都是些客套话——路上辛苦、近来身体如何、军中事务繁忙不忙。李思齐一一应着,端茶喝了两口,夸茶好。扩郭在旁边适时续茶,动作利索,不多话也不冷场。
几盏茶过后察罕抬手让撤了茶具换酒菜,烤羊腿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冒着油星,配了手撕羊肉、马奶酒和几碟干果。察罕执刀割了块羊腿肉放在李思齐面前的碟子里,说:“李兄难得来一趟,别光喝茶。”
李思齐拿起小刀,不紧不慢地割下一小块羊肉,搁在嘴里嚼了,又端起马奶酒抿了一口,搁下碗时神情认真了些。
“察罕老弟,”他说,“我的探子回报,刘福通下一步想动你的亳州。”
察罕帖木儿端酒的手停了一下,酒碗在半空中悬了半息才放下。“老子没先去找他,他倒打起我亳州的主意来了?”
李思齐用小刀又割了一块肉:“据说这次明王宫动静不小,想一鼓作气拿下亳州城。”
察罕扩郭站在旁边喝了一口马奶酒,碗沿碰着嘴唇的时候他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姓刘的是不把我们察罕父子放在眼里了。”
察罕帖木儿看了养子一眼,接过了话头:“他敢来,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李思齐摇了摇头,把刀搁在碟沿上,声音压低了些:“我看打起来是场硬仗。谁也没把握一口吃掉谁。”
察罕扩郭放下酒碗,往前探了探身子:“李将军这话怎么说?”
李思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北派红巾军自打迎回少主韩林儿,军心稳住了,归附的人一茬接一茬。加上明王宫那套明王出世的说辞,下面的兵士打仗肯卖命。”他把酒碗搁在桌上,“这两年明王宫和北派红巾军的势头,不比弥勒教那支南派红巾军差。”
察罕帖木儿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手里的马奶酒转了半圈,低头看着碗里的奶皮,沉默了片刻才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即放下酒碗,夹了一块羊肉慢慢嚼着。
李思齐看着他的神情,又开口补了一句:“察罕老弟,我看这次没以前好打。你要当心。”
察罕帖木儿嚼完了那块肉,举起酒碗朝李思齐抬了抬:“李兄有心了。”两人碰了碗,各自饮尽。察罕又替李思齐斟满,自己碗里也续上,连饮了三碗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