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白晃晃地照在帐顶上,布幔被晒得烫。扩郭坐在案前翻一册旧兵书,纸页边缘已经卷了毛,翻动时有碎纸屑落下来。翻到第五十几页,一张叠了多年的信笺从册页间滑出,掉在案面上。
他搁下书,把信笺拾起来展开。纸折痕磨得毛了,边角泛着黄。上面是父亲的笔迹,抄的《孙子兵法·军争篇》。开头几行笔画还算稳,墨色也匀,到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这一句时开始颤,后面的字越写越小,最后几行的墨迹断断续续,笔尖像在纸上点了几下才挪动一步。
扩郭的指腹沿着最后一行字的笔画走了一遍,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
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保不住那双腿了。他躺在那张床上,腿上的伤还在渗脓水,隔着两道门都能闻见那股溃烂的气味。可他还是撑着坐起来,蘸了墨抄兵书,抄到后面手抖得握不住笔了,纸上的字从规矩的楷书变成了歪歪扭扭的符号。他大概是想在彻底动不了之前给儿子留点东西。
扩郭把信笺放下,手指在纸上多按了片刻才收回来。
他想起一年前母亲送他上路那天。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荫铺了一地,母亲站在底下,手里攥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纳得结结实实。她把鞋子塞进扩郭怀里说:你爹这辈子站不起来了,但你还能。跟着察罕将军好好学,等你出息了,把那些红巾反贼打回老家去。别让你爹那双腿白废了。
扩郭接过鞋说娘你放心。他转身走了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空拳头垂在身侧,肩膀靠在树干上,像是靠着那棵树才能站得稳。扩郭没再看第二次,转回头继续走了。但他一直记得母亲那两只空拳。她手里有什么东西原本攥着的,交出去了,就什么都没了。
父亲赛因赤答忽残废之前是元军的参将。高邮之战那年,他随军出征,在阵前指挥调度,被流矢射中膝盖从马上摔下来。后面的溃兵踩过去,把他的双腿踩断了。
高邮之战。红巾军打了胜仗。
扩郭那年十五岁,第一次回家看见父亲躺在床上。两条腿用木板夹着,父亲看见他进来,把脸转向墙壁,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别看了。扩郭没听,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到父亲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抖,他才转身出了门。站在院子里把那棵枣树的树皮抠掉了一块,指甲缝里塞满了树屑和泥,抠到指腹红也没停。
此后每次回家,扩郭都能看见同一个画面——父亲躺在床上,把床头的弓拿起来拉。臂力还在,弓能拉满,但腿撑不住,拉满弓的姿势维持不到三个呼吸人就往旁边歪,弓弦弹回去,啪的一声空响。那年秋天扩郭回家,看见父亲没有拉弓,弓搁在床头落了一层灰。母亲说他不拉了。扩郭站在房门口看着那根落灰的弓弦,觉得比看见父亲的腿断了还难受。一个人连弓都不拉了,就是连最后那口气也泄了。
红巾军。打着弥勒佛、明王的旗号。替天行道。扩郭在颍州的探子报回来的消息里见过那些词——驱除鞑虏还我汉室光照天下。那些喊得震天响的口号背后,是他父亲从马上摔下来被溃兵踩断双腿的惨叫声。是他母亲站在村口槐树底下攥着空拳的双手。是他父亲床头那根再也没人拉响的弓弦。
红巾军不会来帮他父亲把弓拉满。那些自称明王传人的家伙不会来把他母亲攥紧的拳头掰开。他们忙着打胜仗,忙着攻城略地,忙着喊那些漂亮的口号——高邮打下来了,元兵死了几万,还有多少人断腿断胳膊躺在家里的床上,一辈子站不起来,他们的家人站在树下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扩郭把那页信笺重新叠好,贴身揣进怀里。纸张贴着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角硌着皮肤。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校场看。养父站在阅台上,甲胄没卸,日光把他肩膀上的铁片晒得亮。手里没有兵器,背着手站着看下面的兵卒列阵。一个部将正站在他面前低声汇报什么,察罕帖木儿听完点头简短交代几句,那人鞠躬退下。下一个将领上前来,察罕帖木儿照样听着照样点头照样交代两句。声音不高,底下都听得见。
操练暂歇的间隙,察罕帖木儿转身朝扩郭帐子这边看了一眼。隔着整个校场的灰土和日头,两人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没有招手也没有说话,看了那么一瞬就转回去了。扩郭放下帐帘坐回案前。
他坐了半晌没动。日光从帐顶布幔的缝隙漏下来,在案面上投了一条细细的光带,从左手边慢慢移到右手边。他想起父亲躺在床上拉弓拉到一半卸了力气的那声空响,啪——弓弦弹回去,什么都没射出去。他想起母亲站在槐树底下那两只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松开的时候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他想起自己站在院子里抠枣树皮,指腹红疼,连那棵树的汁液都抠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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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巾军。红巾军。红巾军。
他们说自己是为了天下太平。可天下太平不该是他爹躺在床上连弓都拉不动,不该是他娘一个人站在村口送走儿子之后连个搀她回去的人都没有。那些喊口号的人打完仗就走了,留下满地的伤兵和死了丈夫的女人。太平?那是他们的太平。扩郭家的太平碎了,碎在高邮城外那场胜仗的溃兵脚下。
他从怀里把那页旧信笺抽出来翻到背面,铺平了,从案角砚台里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一下——他想起父亲抄到高陵勿向四个字时手开始抖的那一笔,那个字的最后一撇歪出去差点出了纸边。
他落笔写道:红巾虽众,上下离心。粮道一断,不战自溃。
搁下笔,墨迹慢慢干透。扩郭把纸叠好放回怀里,翻开兵书另一页继续看。帐外传来兵卒搬动器械的吆喝声和马蹄踩过泥地的闷响,扩郭没有抬头,一页一页翻着兵书,看到兵之情主那一行时停了一下,在空白处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打下高邮的红巾军靠的就是快。他要让他们吃一回慢的亏。要让他们溃一次,踩断几个人的腿,让他们的儿子站在院子里把树皮抠掉。
日头还高着。案面上那条光带又移了几寸,照在兵书翻开的页面上把字照得白。扩郭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想着高邮城墙,想着父亲从马上摔下来的样子,想着母亲攥紧空拳的手,想着那根再也没人拉响的落灰的弓弦。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在心里翻过去,最后停在父亲那声空响上。啪。什么也没射出去。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帐口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校场上操练又开始了,父亲还站在阅台上,几个将领散开来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队列前面,底下兵卒的吼声在午后的空气里撞来撞去。灰土扬起来一层又落下去一层,日光照着满校场的甲胄和兵器泛着细碎的亮光。
扩郭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怀里那页信笺贴身挨着,纸张的折角硌在胸口的位置,微微烫。他重新翻开兵书随便翻到中间某处继续看。案角那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日光照在上面泛着暗沉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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