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天空刚透出一线灰白,号角就响了。三声连吹,比前几日都长,尾音拖出去在旷野上滚了几圈才散。
刘福通骑在马上,紧握赤杆红阳槊。他朝东面看了一眼又朝西面看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三路兵马同时动了。东面晏司楚率步卒冲向东门,西面腾翊的骑兵翻身上马,中军刘福通亲自领着主力压向正南。
晏司楚的左肩还缠着布条,每一轮冲杀都在往外渗血。他把英豪剑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不敢用力,但步子没慢。步卒扛着云梯跟上他,地面被几千双脚踩得颤。城楼上的箭雨照例浇下来,他侧身避开几支,脚尖踢开一具倒在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西门外,腾翊的马最先冲出阵列。前几日的拒马碎了大半,残骸还横在城门前那片开阔地上,但已经挡不住骑兵的冲锋了。步天棒在晨光里抡出一道暗沉的弧线,第一排鹿角障被棒身砸飞,碎木片四溅开去。他的马不停蹄地踏过碎屑继续往前冲,身后四百余骑紧跟着压向西门。
亳州城的四门守军都被拖住了。东门和西门的人手压上了城墙,南门也调了兵去增援,只有北门的兵力被抽走了大半。
刘伯温站在北门内侧的门楼暗处,手边的干柴和枯草已经堆了三天了——白天藏在门楼底下,晚上一捆一捆地搬上来。他换了一身元军服饰,袖口卷了两道,腰间挂着一把没开刃的佩刀做样子。北门只剩十几个守军,都被前线的喊杀声吸引了注意力,没人留意门楼上这个站了很久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了,凑近柴堆底部的干草。干草地一声着了,火舌卷上木柴,几息之间就烧成了一团。黑烟翻卷着往上升,门楼的木梁被火燎得噼啪作响。那阵浓烟逆着晨风往天上蹿,在半空中扭了两下然后直直竖起,方圆数里之内都看得见。
北门守军有人回头看见了,喊了一声。刘伯温已经退到了门楼边缘,顺着梯子下了三层,混进了从北门仓皇往城中心跑的兵卒里。他低着头走,步子跟周围的人一样快,没人多看这个面生的元兵一眼。
黑烟升起的那一瞬,晏司楚在东门阵前看见了。他顿了一步,随即猛地转身朝身后吼了一嗓子:北门!转向北门!
已经冲到城根底下的步卒被他喊得回头,晏司楚拨开面前的人群往北侧迂回,英豪剑在前面劈开一条路。东门的元军守兵追出来了一段,被红巾军后阵的弓箭手一轮齐射逼了回去。晏司楚率左翼步卒转向北门狂奔,脚下的碎石和断箭被踩得咔咔响。
北门已经没人守了。门楼上的火还在烧,黑烟滚滚地往四面扩散,呛人的焦糊味漫到了整条北街。门板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一道缝,刘伯温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朝晏司楚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门板被从里面彻底推开了。
晏司楚冲进门洞的时候跟刘伯温擦身而过。他没停步,只偏头看了刘伯温一眼,刘伯温正把腰间那把没开刃的佩刀解下来扔在地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西门那边几乎同时破了。拒马碎了大半之后骑兵的冲锋再没有东西挡得住,腾翊的马冲到了城门洞底下,步天棒连着三下砸在门板上,铁皮包的门板作响。门板内侧的横梁被震断了一根,又补了一棒,门板朝内倒了下去。腾翊的马蹄踏过门板冲进了亳州城,身后百余骑跟着涌入。
两路红巾军从两个方向同时涌入城中,亳州城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口子。
北门进来的步卒沿着城墙内侧的巷子往四面扩散,但北城的巷子太窄,两侧屋墙夹着一条只容三四个人并行的通道。元军退进巷口之后不再跑了,反而借着屋檐和墙垛的掩护反击,箭从屋顶上方射下来,第一排冲进去的步卒倒了三四个,剩下的人被堵在巷口进退不得。
晏司楚在巷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两侧屋顶,回身喊了一句:上墙!从屋顶压过去!几个步卒踩着墙根的石基翻上矮屋顶,从高处往元军头顶方向压。上方的压力一来,巷口的守兵散了阵脚,晏司楚趁空当带人往里冲。英豪剑在窄巷里施展不开,他改用短刺贴着墙壁往前递,把冒头的元兵一个一个刺翻在地。
西门那边,腾翊的骑兵冲进主街后被两翼的元军步卒从侧巷夹击。骑兵在窄街上调头困难,腾翊干脆翻身下马,步天棒抡开来堵住一条横巷入口,棒身横扫过去把冲到前面的三个元兵连人带刀一起砸翻。他趁后面的元兵被镇住的一瞬回头吼了一声:下马!步行推进!骑兵纷纷翻身下马,提刀跟着腾翊往巷子里压。步战之后推进度反而快了,那些在街巷之间穿插的元军散兵被一块一块切碎,逐条巷子清扫过去。
两路兵马在城中心十字街口合兵一处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沿途的几条巷子已经清空了,地上横着元军的尸体和丢弃的刀盾,有些巷口还有未熄的火在烧,黑烟从各处冒起来,把头顶的天熏成灰蒙蒙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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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罕扩郭跌跌撞撞跑进帅帐的时候甲胄上沾满了烟灰和血迹,额角有一道斜向的擦伤,血顺着眉骨淌进了右眼,他也没擦。他掀开帐帘冲进去,声音都是喘的:义父!北门破了!西门也破了!
察罕帖木儿站在地图前,面沉如水。他盯着图上标出的各路红巾军位置看了两个呼吸,转过身来看向扩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扩郭,你带三千人从南门撤出,在城外西南五里处设伏待命。我带余部断后。
察罕扩郭怔了一下:义父……
察罕帖木儿一掌拍在桌上,声响震得案上的烛台跳起来又落回去,亳州守不住了。但人得保住。
察罕扩郭看着他,察罕帖木儿的表情没有变,跟平时在帅帐里布置军务时一样淡然沉稳,没什么起伏。扩郭咬了一下牙,抱拳转身冲出了帅帐。
察罕帖木儿在扩郭出去之后站了片刻,听着帐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马蹄声。他的手还压在桌沿上没有抬起来,指节攥着桌板的边缘,白。片刻之后他松了手,转身从架上摘下凛威剑挂回腰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亳州城内的街巷里,红巾军正在逐个清剿残存的元军。北街的巷口堆了好几具尸体,衣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边的,血从砖缝里流出来汇成一股细流往低处淌。晏司楚靠在一面墙根下把左肩上的布条重新紧了紧,英豪剑插在脚边的土里,剑身上沾的血还没来得及擦。腾翊从西街方向策马过来,在巷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步天棒往肩上一搁,看了看晏司楚的肩膀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血迹。
腾翊说:还撑得住?
晏司楚把剑从土里拔出来插回鞘中:撑得住。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城中心的喊杀声正在往南边退去,察罕军的残部正从南门往外撤,红巾军的追兵跟在后面咬住不放。北门楼上的火已经烧透了梁架,整座门楼在暮色里燃成一团,浓黑的烟柱从火场中心升起来直直地指向天顶。亳州城的天被映成了暗红色,烟和灰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在街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细末。巷子深处有人喊着医官,有人喊着抬担架,声音此起彼伏地在满城烟火里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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