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皇宫外有一条窄巷,两边是灰扑扑的民房后墙,墙根下堆着些破坛烂罐。凶魔裹着一件灰短褐,在巷子里蹲了三天。他把身形藏在巷口一棵大榆树的树冠里,树冠密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了人,但从树杈缝隙望出去,刚好能看见宫苑后园那道青石围墙以内的景象。
第一天他确认了徐寿辉出现的时间。申时三刻,那扇园门被推开,穿玄色锦袍的人走进去,沿着青石路慢慢走一趟,偶尔停下来弯腰看看花圃里种的什么东西,再直起身继续走。前后两刻钟,原路返回,从进来的门出去。
第二天第三天他确认了另一件事——徐寿辉身边一个人都不带。园子里没有侍卫,后园的门从里面虚掩着,没有任何护卫跟在后面。
第六天凶魔动了。
申时三刻,园门推开,徐寿辉照常走了进来。玄色锦袍的衣摆在青石路面上拖过去半寸,步子不紧不慢的。他在一丛开败了的月季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枝,又继续往前走。
凶魔从树冠里扑出去的时候没有出声。他从墙头掠到地面再到徐寿辉身后,整个过程不过三次呼吸,斗破杀拳的劲力已经在拳头上蓄满了。拳风送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崩山裂石的声响,呼的一声,直奔徐寿辉后脑。
徐寿辉偏了一下头。那一下偏得不多,刚好让拳风从他耳边擦过去,打在他身侧一株海棠树的树干上,树皮崩裂了一块,碎木屑飞溅开来。徐寿辉没有转身,脚下往旁边错了一步,拉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凶魔第二拳紧跟着到了。这一拳是直取心口的,行凶罡气裹在拳面上,带着一股阴冷的风。徐寿辉这时候才转过身来,双臂交叉在胸前硬接了这一拳。拳头砸在小臂上出一声闷响,他脚下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鞋底在青石面上蹭出两道印子。到第三步的时候脚底一定,身形稳住了。
什么人?徐寿辉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凶魔没有答话。第三拳已经从肋下翻上来,斜着打向徐寿辉的颈侧。徐寿辉右臂一沉挡住这一拳,左掌同时翻了出去——掌心朝外,平平推过去,看着不快,但掌风碰到凶魔胸口的时候他才觉那力道比看起来沉得多。他整个人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才刹住。
凶魔站稳之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提起拳势。他是四魔众的老二,走的是刚猛一路,斗破杀拳的五层力道一层一层往上叠加,越打越重。他右拳蓄力猛砸出去的时候脚底下的青砖都裂了一道缝。
徐寿辉这次没有硬接。他侧身让过拳锋,右手五指张开扣向凶魔的手腕,动作比先前快了一大截。凶魔腕子被扣住的一瞬间就感觉整条胳膊的力道被卸掉了大半,他急忙催动行凶罡气往外冲,想震开对方的手指。但徐寿辉的手掌纹丝不动,像一把铁钳子卡在那里。
四魔众?徐寿辉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罗刹邪王的徒弟?
凶魔终于开口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还问。
他趁着说话的功夫左拳已经扫向徐寿辉腰侧。这一拳用了十二分的力气,行凶罡气在他拳头上凝成了一层暗灰色的气膜。徐寿辉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手,往后撤了一大步,那拳擦着他腰侧的衣料扫过去,劲风把袍子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退开这一步之后徐寿辉没有再留手。囚龙荡寇神通他平时不常用,但这回催动了。一股浑厚的内力从他丹田往四肢涌过去,周身的气息陡然沉了一截,像是一头趴着的猛兽突然站了起来。他双掌一翻一推,摩诃刚劲裹在掌心里推出去,掌风比方才那一下重了不止一倍。
凶魔想躲,但那一掌推过来的度比他预想的快。他双臂交叉挡在胸前,行凶罡气提到最高,硬接了这一掌——然后整个人就飞出去了。双脚离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后背已经砸在了身后的围墙上。青砖碎了好几块,碎砖和灰土哗啦啦地往下掉。他顺着墙滑落到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想撑着地面站起来,两腿软又跪了回去。
徐寿辉站在原地没有追。他收回了推出去的双掌,负手站在青石路上看着凶魔挣扎了几次都没站起来,朝他走了几步,在几步外停住了。
四魔众,他说,就来了你一个?
凶魔抬头瞪着他,嘴角的血往下滴,胸口起伏得像风箱。他伸手在身上点了几处穴道止血,靠着那面碎了大半的墙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一些。
徐寿辉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出两步之后停了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去告诉另外三个,下次一起来——省得朕一个一个打。
说完他继续走了。步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衣摆在青石路面上拖过去半寸,跟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走到园门前面推开门出去了,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咔嗒一声轻响。
凶魔跪在碎砖堆里喘了好一阵才慢慢站起来。一条胳膊抬不起来了,肋骨至少断了两根,走路的时候胸腹之间钝钝地疼。他扶着那面破墙翻出了宫苑外围,落地的时候脚一软又跪了一下,撑着地缓了缓才重新站起来。
巷子里没有人。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汉阳城的街面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凶魔靠着巷子的墙壁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会儿。他在一处墙角坐了一会儿,扯了块衣摆擦掉嘴角的血迹,望着远处宫苑围墙上那扇已经合拢的园门的方向,坐了很久。
宫苑里的侍卫在打斗声过后才赶到后园。他们跑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一面破了的墙和一地碎砖,园子里已经没人了。徐寿辉从前面回来的时候在园门口碰上了侍卫队长,队长跪下来请罪,徐寿辉摆了摆手说不用追了,让他把墙修好就行。
侍卫队长领命去了。徐寿辉沿着宫道往回走,把交过手的右掌伸开看了一眼又收回去。掌心微微红,凶魔的行凶罡气残留了一丝余劲在他掌面上慢慢散去。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那股凶狠的感觉就彻底消失了。
夜风从宫道两侧的树梢间穿过来,带着桂花的残香。他走过了两道宫门,拐进了内殿的方向,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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