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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小吏第十一章(第1页)

第十一章

腊月初八,天还没亮透,牢院里就飘起了腊八粥的味道。伙房照例熬了一大锅,红枣、莲子、桂圆、花生、红豆,杂七杂八地煮在一处,稠稠的,算是每年这一天狱卒们唯一能沾点节气的念想。隗顺端着一碗粥蹲在值房的炭盆旁边,粥是烫的,捧在手心里暖着指头,可那股暖意到了掌心就停了,再往深处就透不过去了。老赵和老钱也一人端着一碗,稀里呼噜地喝着,热气从碗口往上冒,三个人围着炭盆,倒也有了几分热乎气。

老赵喝了一口粥,烫得呲牙,放下碗抹了把嘴:听说了没?李若朴、何彦猷那两位寺丞大人都被罢官了!审岳飞那案子,俩人硬说岳飞无罪,不该杀,结果上面一句话就给捋了,官帽一摘,灰溜溜地出了衙门。。。他摇了摇头,这眼瞅着就要到年根底下了,连这么大的官都保不住,咱们这些小卒子还能怎样?

老钱捧着碗在炭盆边上焐手,慢悠悠地接话:那岳飞到底认了没有?

认什么认?上了大刑也不认!前些日子绝食了好几天,听说饿得晕过去了几次,就是不松口。后来还是他儿子岳云被提去劝了一回,才算肯吃东西。可也就是吃着续命的饭,案子照样拖着,审不出结果来。老赵说着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这从十月中关进来,眼瞅着都快两个月了,腊八一过,年根就近了。正月里衙门休沐,案子都得赶在年前清了,不然拖到明年又是麻烦。所以啊——

老钱叹了口气,把粥碗搁在膝盖上:那重犯区那两位,张统制跟少将军,有消息没有?

还关着,没判,也没放,就那么耗着。有时候一天提审一次,有时候三天也不动。挨了那么重的刑也没开口,都是硬骨头!可不开口又能怎样?开口闭口,那案子也不是靠嘴能翻得过来的。

隗顺坐在炭盆旁边,端着腊八粥慢慢喝着,听着老赵和老钱的话,脑子里却没有翻起什么波澜,那些消息从他耳朵里进,又从他心里出去了,像水流过石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大勇死了,老乔死了,何七也死了。那些曾让他心里烧过一阵子的人和事,如今都沉下去了,沉到水底,不再冒泡。他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一个在大理寺值房里烤着炭火、喝着腊八粥、听着闲话的普通牢子,既不比旁人多一分雄心,也不比旁人少一分麻木。他低垂着眉眼,目光落在粥碗里,那碗粥冒着细小的热气,白蒙蒙的,像清晨的雾气一样拢着他的脸,他隔着那团热气想着还有二十一天就是除夕了,一年好歹就要这么过去了!

可那几位,真能熬的过年吗?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眼看着离除夕越来越近,大理寺牢狱里的氛围也变的越来越诡异。

腊月二十八,牢院里静到了极点,静得反常。

往常这个时候,该杀的年猪已经杀完了,该备的年货也备得差不多了,街面上该热闹起来了。可大理寺的墙高,隔住了外头的炮仗声,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风从屋檐下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墙角缝里哭。

临近年关,牢里该判的早就判了,该放的也放了,剩下那些翻不了身的,关着就是。所以一般来说大部分狱卒们能请假的都请了,不能请假的也编了由头走了,反正也没几个犯人要看,整个牢院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年节将至时的懈怠和空荡荡的冷清。只有隗顺走不了——他不是不想走,是没人替他的班,他也不会开口求人。别人一说家里有事,上司便准了;他支吾半天,只说得出我倒是也没事,上司便拍拍他肩说那你就留下来吧,好像这句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值房里,隗顺半愿意半不愿意地坐在那里,守着那盆烧不旺的炭火,脚搁在桌腿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一动不动的。除夕前夜,很多案子都会有个了断,他见过太多次了——腊月二十九、年三十,把该清的清了,该办的办了,来年正月初一,一切从头开始。

忽然想起沉大勇,想起老乔,想起乱葬岗土坡的那个晚上,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那老槐树上刻的两个字还在不在,树皮会不会把刻痕长合了?他们是不是也已经投胎了,托生变成了人,又或者变成了树?

腊月二十九,除夕。天还没亮透,牢院里就来了人。

一队禁军从北门涌进来,靴子踩在冻硬的青砖上,声响又沉又碎,像一排石碾子碾过去。领头的是个文官,手里捧着一卷黄绢,身后跟着两个捧刀的随从,径直进了重犯区。隗顺站在值房门口,远远看着那队人从廊下经过,黄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道劈不开的阴影。

小半个时辰后,那队人分成了两拨。一拨押着两个人从重犯区出来,穿过长廊朝北门去了——隗顺认出那是张宪和岳云,铁链叮当响着,被推搡着往前走,脊背却还是直的。不用问,是被拉出去砍头的,八成又是众安桥。另一拨人留在了重犯区,岳飞还在里面。门关上了,什么也看不见。隗顺站在廊下,看着那一排紧闭的门,听着里面偶尔传出来的一两声闷响,像钝器砸在什么软的东西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突然,可一切又分明是早就计划好的。上面的人算好了日子,腊月二十九除夕;算好了时辰,算好了每一步该谁来办、该怎么办。从十月中旬岳飞被关进大理寺那天起,一只巨大的沙漏就在牢院上空无声地倒置了过来,没有人看见它,可每个人都隐约听见了细沙簌簌落下的声响,不快不慢,稳稳地往下淌,终有落尽的一天——就是今天,最后一粒沙落尽了!

虽然杀得所有人猝不及防,但却也早有思想准备,恰如其分地掐在了年前最后一刻——像是专门挑了这个日子,让那些亡魂连跨年的机会都赶不上。只差一天,便是新年了,可那些人,终究没能等到新年的钟声。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重犯区的门开了。那队人陆续出来,为首的文官面色如常,黄绢已经收进了袖中。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院子,落在隗顺和老张身上——负责看管重犯区的老狱卒,也是唯一一个跟隗顺仍在坚守岗位的老狱卒,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处置了。。。老规矩。。。埋了吧。。。。

老张躬着身应了一声,没有多问。隗顺站在旁边,看见那文官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院子北面的那堵墙——那里有几块地皮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是常年埋过人的痕迹,像一块反复缝补过的旧布。按南宋律法,大理寺狱中处死的犯人,尸体就地掩埋在牢院墙根下就是常规做法,一则免得搬动招摇,二则省了另寻坟地的麻烦,看来那个文官是懂行的!

老张从墙角取了两把铁锹,递了一把给隗顺。两人在北墙根底下找了块空地开始挖。土冻得硬邦邦的,铁锹踩下去发出闷响,一锹一锹翻出深褐色的湿土来。隗顺一锹一锹地挖着,手被冻硬的土块震得发麻,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铁锹一下一下落进土里,铲起来的土块堆在坑边,越堆越高。

那文官站在廊下看着,纹丝不动,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像在确认一件例行公事。坑挖到齐腰深的时候,老张停下来喘了口气,铁锹拄着地,偏过头朝隗顺使了个眼色,低声说:“去把人抬出来吧。”隗顺攥着铁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铁锹靠墙放下,转身朝重犯区走去。

重犯区的牢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一股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烂在了暗处。他走进去,看见一个人躺在草堆上,面朝上,双目紧闭,嘴巴微张着,嘴角残留着一丝暗褐色的痕迹——那是毒酒的渍。没有绳痕,没有外伤,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面容出奇地平静,只有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最后那一刻还在想着什么没有想完的事。所以岳飞最后是喝了毒酒毒死的,至少干干净净的保留了个全尸,算是朝廷赏的体面。

隗顺蹲下来,看见那身囚衣胸口的位置有几道新裂开的口子——是挣扎时崩开的,还是被人按住时扯破的,他不知道。他看见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缝里还有干了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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