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天她还是想了。
她在搓毛巾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人出事以前什么样?
孙爱莲说矿上的黑板报都是他写的,每期都有诗。
老范送来的图纸上面有他以前的签名,程建国三个字写得横平竖直。
程大柱说他井下技术比武拿过第一。
这些事跟床上这个人对不上。
床上这个人不写诗,不画图,不说话。
到了第八天,秀兰洗了床单。
床单是他身下铺的那条,白底蓝条纹,汗渍在上面沁出一道一道黄印子。
矿区灰大,开窗通一上午风就能落一层细灰,床单脏得快。
秀兰把床单泡在搪瓷盆里,撒了半把洗衣粉,搓了二十分钟。
拧干,抖开,搭在院子里的铁丝上。
杨树遮了一半光线,她就拽着铁丝往亮处挪了半寸。
夹子夹住两个角,风一吹,床单鼓起来。
她弯腰去端盆。
屋里忽然有人喊:
「何秀兰。」
秀兰把盆搁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
她走进东屋的时候步子不快,但心跳比平时急了一点。
她自己说不上为什么。
程建国躺在床上。
姿势跟平时一样,仰面朝天,被子盖到胸口。
但他的脸朝门这边偏了一点,眼睛看着她走进来。
「床单不用洗那么勤。」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一句完整的话。
七个字。
秀兰站在床尾。
手还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搓掉了没干的洗衣粉沫子。
她说:「你出汗多,不洗有味儿。」
程建国没接话。
他看着秀兰站的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钟。
然后视线移到了窗外。
窗外是那根铁丝,铁丝上挂着那条白底蓝条纹的床单。
风又吹了一下,床单鼓起来,又落下去。
秀兰又等了片刻。确定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才转身出去。
她把搪瓷盆里的水倒进院子里的菜地。
水渗进土里,深了一片。
今年还没种东西,土是翻过的,拌了沙,等着下种子。
程建国那天隔着窗户指挥过她怎么拌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