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上那一小滴墨水颤颤巍巍的,闪着光。
她放下笔,把试卷递给了老师。
出来的时候,对面那间考场也刚交卷。
考生们涌进走廊,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在跺脚,冬天的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秀兰从人群中挤出来,走下楼梯的时候,自己的脚在楼梯间里显得有些重。
走出教学楼,她看见程建国。
他坐在轮椅上,在楼门口的雪地里。
轮椅的橡皮轮子陷在雪里,冻住了周围的雪沫子。
身上披着一件军大衣,肩膀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头上也是雪。
不知道等了多久。
孙爱莲站在轮椅后面,手搭在轮椅上,头上也落了一层细碎的雪花。
秀兰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在家坐着也坐不住。」
孙爱莲推着轮椅往校门外走。
三个人走在矿区中学那条煤渣铺的甬道上,两旁是两排光秃秃的杨树,树杈上挑着几根冰凌子。
「还行吗?」推着轮椅的孙爱莲先开了口。
「语文还行,作文写了透水那天夜里的事。」
秀兰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说出来的话变成一口白雾。
「数学最后一题没做完,铃响了。」
「没做完就对了。」程建国说。
「你觉得难的,别人也觉得难。」
「那你觉得能考多少?」
程建国想了想。
「你别的题都做了?」
「都做了。」
「那就是行,你觉得还行就是真行。」
孙爱莲没说话,推着轮椅的步子慢下来了一些。
三轮的辙印在雪地上往前延伸,拐过矿区中学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拐过矿区中学斑驳的铁栅栏门,拐上通向北区家属院的那条土路。
远远能看见井架,天轮在转,雪花绕着黑铁架子打旋。
秀兰口袋里那两个煮鸡蛋还在。
她掏出来,一个给孙爱莲,一个给了自己。
剩下的那个她想了想,塞在程建国手里。
程建国接过去,没吃。
他把鸡蛋攥在手心里。
手背上的青筋在冷空气里突着,脸被冻得红。
但手是热的。
太阳出来了。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