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秀兰坐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西屋门口。
堂屋的灯被拉开了,昏黄的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程大柱站在八仙桌旁边。
他的军大衣上全是土,袖子上蹭了一片黑色的煤灰。
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几根白头从鬓角竖起来。
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嘴角底下有一道干了的唾沫印子。
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累。
她见过这个人暴怒的样子,也见过他痛快狂笑的模样,但从没见过他的脸绷成现在这样。
整张脸像一块被焊在骨头上扯不下来的铁皮。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一看是空的,哐当一声顿回桌面,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响。
孙爱莲从东屋出来了。
她披着一件棉袄,头散在肩膀上。
「怎么了?」
程大柱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一次。他抬起眼皮环顾了一圈堂屋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孙爱莲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
程建国从书房把轮椅推到了堂屋。
「爸,什么事?」
程大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八仙桌上。
纸是皱的,被揉过,又被展平了。
上面是一行一行的红色格子,格子里填着字。
纸头上印着矿务局的红头。
「有人实名举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何秀兰不具备报考资格。」
灶房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没有人去关。
「举报人是谁?」程建国的声音很平。
程大柱把那张纸翻过来。「不知道,明天教育科的人要来当面核实。」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
从小到大,她经历过太多次了。
「核实就核实。」
「我没撒谎,我爹的事我从没瞒过,我没造假。」
「闺女。」程大柱隔着桌子看她。「不是你没造假就没事,有些人不讲理,他们就是想拿这事做文章。」
「你进程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出身。这些人打不着我,就打你。」
秀兰没有说话。
灶房里的水壶还在响,水已经烧干了,壶底开始红。
孙爱莲站起来走进了灶房。
她把水壶从炉子上拎下来,搁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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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雅琴回来的时间太巧了。」她忽然说。
堂屋里安静了。
程大柱抬起头看着孙爱莲的背影。
「没有证据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孙爱莲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