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随口说了一句:
「许翠兰说她男人今天在水房听见的,政治部那两个人从咱们家回去以后,直接去了赵德海的办公室。」
程建国在书房里,铅笔划纸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许翠兰的男人还听见了一个名字。」
孙爱莲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手搁在桌沿上。
「程大柱,后面的没听清。但有一句声音大了,说山西那边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程大柱天没亮就出门了。
秀兰听见院门开了又关上,铁皮门板碰在门框上,声音不大。
她躺在西屋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昨晚许翠兰家老大跑来报信以后,她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
老账。
那两个宣传部的人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什么老账,谁在翻,翻了以后会怎样。
她想了半宿,想到天亮才迷糊了一会儿。
五点钟她照常起来生炉子。
小米粥熬上,窝头蒸上。
手上的活一样没落,但每件事都做得比平时慢。
粥锅坐在炉子上,她忘了搅,锅底结了一层糊锅巴。
她用铲子铲了半天才铲下来。
孙爱莲也没有去医院。
她跟同事换了班,把值班表上的名字划掉,换成了另一个护士的。
两个人在灶房里各干各的。
秀兰择豆角,孙爱莲揉面。
面已经醒了一个小时,不用再揉了,但她还在揉。
手掌心压在面团上,反反复复地碾。
「婶,什么老账?」
秀兰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笸箩里。
孙爱莲揉面的手停了一下。
「他爸当年在山西打游击的事。」她继续揉面。
「那些年乱得很,他爸的部队属地方武装,不是正规军。后来部队整编,档案不齐全,有些人的下落说不清楚,赵德海这些年一直拿这个做文章。」
「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就是当年跟他一块儿打仗的人,有的战死了,有的失散了。战死的有证明,失散的没人证明,赵德海说那些失散的人里有人叛变过,程大柱作为带队的人要负责任。」
孙爱莲把面团翻了个面。
「这是赵德海压了多少年的牌,你爸在矿务局大会上拍了桌子以后,他就把这张牌翻出来了。」
秀兰把豆角端到水池边上。
水龙头拧开,水冲在豆角上,她一根一根地搓。
豆角上的泥搓掉了,她还在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