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昏黄的钨丝灯下紧紧贴在一起。床板因为秦烈肌肉的颤动而出细微的“咯吱”声。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
漫长而煎熬的十分钟。
当分针终于走到数字“六”时,李秀梅猛地直起身。
她动作极其利落地按下电疗仪面板上的红色开关。
“啪”的一声,机器的嗡鸣声瞬间停止。
她双手飞快地捏开金属夹子,拔下三根银针,一把扔进旁边的搪瓷盘里。
秦烈像是一条刚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吞咽着空气。
无力地靠在床头,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不断往下滴。
他松开咬着的衣领,大字型瘫在床上。
李秀梅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转身双手撑在床沿,低头死死盯着秦烈那条右腿。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那条腿依旧软趴趴地摊在床上,没有任何动静。
李秀梅撑在床沿的手渐渐收紧,指关节泛白。
她紧紧抿着唇,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挫败与失落。
秦烈缓过劲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那只汗湿的大手,一把覆上李秀梅紧紧攥着的手背,粗粝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没事。”
秦烈嗓音嘶哑得厉害,轻轻阖上眼,掩去眼里的失落与痛苦。
再睁眼时,扯出一抹痞笑带出轻松的语气:“三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一天。实在不行,大不了老子坐一辈子轮椅,你会养我的对不对。”
李秀梅心里狠狠一抽,连忙转身:“我我去拿毛巾。”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床铺上,那条长达三年毫无知觉、像木头一样死寂的右腿。
大脚趾极其突兀地向内侧猛然蜷缩了一下。
脚趾肚擦过深灰色的粗布床单,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沙”声。
李秀梅拿着毛巾的手僵在半空。她猛地回过头。
秦烈也停住了喘息。他猛地低下头。
两人的视线同时死死钉在那根大脚趾上。
秦烈双手死死抓住床单,手背上的青筋再次暴起。
他那双向来冷硬的黑眸里,瞳孔剧烈收缩,翻涌着极其狂热的渴望。
李秀梅手里的白毛巾“吧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时间仿佛静止。
屋外的北风裹挟着冰碴子,极其凶悍地拍打着南屋的木格窗棂,“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在逼仄的空间里不断回荡。
只见深灰色的粗布床单上,秦烈那只右脚的大脚趾,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确凿地向内侧蜷缩了一下。
李秀梅屏住呼吸僵在原处,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
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滚烫的水珠砸在下巴上,又直直坠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她猛地扑回床边。双膝重重磕在木床沿上,出一声闷响。
她根本顾不上疼,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十根手指张开,一把捧住秦烈那只有些冰凉的右脚。
大拇指极其小心翼翼地顺着脚背的筋络往下摩挲。
每滑过一寸,她的手指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冷硬的皮肤底下,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肌肉自主收缩的搏动,正透过她的指肚,清清楚楚地传遍她的全身。
眼泪流得更凶了。
水蓝色的家居服袖口,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