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赵凤兰刚被塞进吉普车押走,同样戴着手铐的魏成被两名公安押着经过胡同口。看见站在台阶下的李秀梅,魏成突然停下脚,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李大夫”。
当时风雪很大,魏成脸上贴着块渗血的纱布,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不顾公安的催促,站在雪地里冲着李秀梅深深鞠了一躬,脑袋差点磕到膝盖上。
魏成难掩激动,声音都有些抖:“李大夫,我魏成这条命,还有我老娘和妹子的命,全是您给捡回来的!您那手医术真是神,昨天给我配的那包药,把赵凤兰那个老女人哄得团团转。但最神的还是您这看人的本事!”
魏成说到这儿的时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您昨天在医馆后院千叮咛万嘱咐,说赵凤兰那人多疑又毒,要是对我嘘寒问暖、端茶递水,必定是索命。”
“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要不是您提前把这话砸进我脑子里,按我以前伺候她的习惯,今早她端着那碗参茸汤笑眯眯地递过来,我肯定连想都不想一口就闷下去了!哪还能站在这儿跟您说话?早成了具肠穿肚烂的死尸!”
李秀梅当时笑着受了他的谢,随口问了句屋里的情况。
魏成跟倒豆子似的,一脸嫌恶地吐了口唾沫,痛快地把他在二楼怎么故意把装金条的皮箱摔翻拖延时间、怎么把滚烫的毒汤反扣在赵凤兰脸上,怎么扬眉吐气,甚至临了还把自己脸上那块沾了脓血的脏纱布扯下来,直接甩在赵凤兰脸上羞辱她的事儿,全当笑话讲了一遍。
末了,魏成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一把扯松了那件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迎着胡同口吹来的风雪,长长地舒出一大口白气,胸膛挺得老高,连带着腕子上的铁链都跟着哗啦轻响了一声。
他压低嗓音,眉眼间全是终于把憋屈全吐干净的痛快劲儿:
“李大夫,您是不知道那毒妇有多可笑!她天天在我跟前摆阔太太的谱,动不动拿指甲掐我的肉、拿我当狗一样呼来喝去,真以为我贱得慌,享受她这些手段呢?”
“在外,人人都叫她大善人,可笑。。。。。。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满肚子男盗女娼、干尽了缺德烂事,还天天往身上扑十来层香粉,装菩萨!就她身上那股子怎么遮都遮不住的阴损黑心味儿,每次凑过来我都得憋着气,多闻一下都吐出来!要不是为了搞钱给我妹交学费,就算她把金山搬我跟前,我都嫌脏!”
说到这儿,魏成仰脸看了看漫天的风雪,眼底因这几年讨好赵凤兰留下的阴翳,散得干干净净,亮得直晃人眼。
他倏然低下头,看着李秀梅,嗓子眼有些发紧:
“这回进了局子,我有自首和立功表现,公安同志说顶多关个一两年就能出来。等我把身上这点脏泥洗干净、堂堂正正走出大牢那天,我妹也该考上大学了,我们娘仨总算能像个人样地活在太阳底下!李大夫,您是拉我出泥潭的大恩人,往后等我出来了,不管是给您医馆看大门、扛药包,还是替您跑腿挡刀子,只要您言语一声,我魏成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
想到这儿,李秀梅眼尾往上一挑。
有了。
李秀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剑拔弩张的审讯室里格外突兀,脆生生的,还带着点看耍猴戏的俏皮劲儿。
赵凤兰捂着耳朵的手指头一僵,顺着指缝恶狠狠地瞪向李秀梅:“你笑什么!”
李秀梅没急着回答,伸手把赵凤兰人中穴上剩下的那根银针也拔了下来,慢条斯理地用棉球擦了擦针尖,塞回布袋里。
“我笑你啊,赵太太。你还真以为自个儿是个掌控全局的人呢?”
李秀梅收起针袋,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刚才在你们沈家洋楼外头,魏成上警车前,特意拦住我,冲我鞠了个大躬道谢,顺便把你们俩今早在屋里的那些事儿,全当成乐子讲给我听了。”
赵凤兰眼珠子一缩,捂着耳朵的手慢慢滑了下来。
“你以为,你今早闻出他衣领上的苦参味儿,看穿他昨晚吐血是装的,去餐边柜里拿红信石掺进参茸汤里要毒死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李秀梅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怜悯:
“醒醒吧赵大善人。他今早进门前,早就用铁丝拧死了你后院暗道的铁门!他上二楼的时候,根本就没直接进主卧,而是就站在二楼转角的雕花栏杆后头,拿看戏的眼神,从头到尾瞧着你撅着屁股拉开抽屉、做贼似的往汤碗里抖砒霜!”
“你当自个儿是在瓮中捉鳖呢?人家在楼上看够了你跳大神,转头进了你主卧,打开你那个连睡觉都恨不得枕在脑袋底下的紫檀木首饰盒,把你藏在最底下、平时连摸一下都要先洗手的那三颗极品帝王绿戒面,跟抓大白菜似的直接揣进了自个儿裤兜里,当了今天送你进局子的跑腿费!”
赵凤兰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看见了?她在餐厅下毒的时候,那贱男人就在二楼栏杆后头看着她?
还把她用大半条人命换来、准备留着下半辈子傍身的那三颗帝王绿,揣进了他那条脏裤兜里?!
她被铐在铁椅上的手指猛地蜷缩,抠得铁扶手嘎吱作响,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生生剜去了一大块肉,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哦,对了,还不止这些呢。”
李秀梅笑眯眯地补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