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我晌午也没顾上垫一口,顺道去你们院里蹭碗鱼汤喝。”
李秀梅刚系好脖子上的羊毛围巾,闻言眼尾那颗小泪痣跟着一跳,笑出声来:
“宋大处长这是算准了我们家今天要开大荤?行啊,只要宋处长不嫌我们小院的板凳硬,管够。”
正在边三轮摩托旁扫雪的小于一听这话,来劲了。这鬼天气,冻得人鼻涕泡都快结冰,老大居然还要骑这四面漏风的挎斗摩托?
小于赶紧把扫帚往腋下一夹,两步蹿过去,双手一把抢过边三轮冻得梆硬的橡胶车把,咧嘴露出两排白牙:
“老大,嫂子,这风跟刀子似的,刮脸上生疼!这三轮我来骑,青岚妹子那自行车也放宋处长车后,你们都上吉普车里挤挤,里头刚开了暖风,热乎!”
话音刚落,旁边伸过来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大手,直接按在了车把中间的横梁上。
秦烈没吭声,连眼皮都没往上掀一下,就那么偏过头,目光落在小于抓着车把的那双手背上。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小于脸上的笑僵在嘴角,脑门上刚跑出来的那点热汗,顺着鬓角滑下去,瞬间凉透。
完了完了,光顾着献殷勤,忘了老大这几天刚跟嫂子蜜里调油,巴不得把全天下的人都撵出二里地去!自己居然敢抢他的专属座驾,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小于手背一抖,像摸了烧红的烙铁,哧溜一下抽回手,背到身后立正,脖子往军大衣领子里缩了缩,咽了口口水才开口: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吉普车离合器有点紧,还是我开吉普车稳当!宋处长,苗姑娘,咱们坐四个轮子的走!”
苗青岚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台阶边沿。看着秦烈那副恨不得把李秀梅装进兜里揣走的德行,她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臭男人,事儿真多。
“哼,谁稀罕吹那破风。”
苗青岚冷哼一声,袖口一甩,腰侧垂挂的银坠子撞在一起,叮当乱响。她大步流星跨过去,一把拉开吉普车后座的车门,弯腰钻了进去,反手砰地把门甩上。
李秀梅摇摇头,抬脚跨进边三轮的侧斗里,拍了拍身下的厚军大衣垫子,冲驾驶座那边扬了扬脸:
“小于,你们开吉普车先绕去医馆一趟,把小兰接上。顺道去前门菜市场,挑三条最大的活鱼拎回去,要肥的!钱回头找我报。”
小于正拉开车门准备钻进去,闻言啪地打了个立正,嗓门洪亮:
“得嘞嫂子!保证挑那活蹦乱跳、肚子流油的大肥鱼!”
还能顺道去接小兰,这差事美得很!小于美滋滋地一踩油门,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带着垂眸满脸担忧的宋延明和抱着胳膊看窗外的苗青岚,一溜烟蹿上了主干道。
秦烈长腿一迈,跨上边三轮驾驶座。他没急着踩脚踹子点火,而是先侧过身,把侧斗挡风的厚帆布帘子拉上来,严严实实地扣死在铁环上,又顺手把李秀梅滑落到腮边的围巾往上一提,遮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
发动机突突地响了起来。
车轮碾过路边的残雪,慢吞吞地往前滚。
午后的日头从铅灰色的云缝里漏出来,在结了冰凌的树枝上洒了一层碎金子。街道两旁的红墙根下,几个裹着大棉袄的小孩儿正拿着柳条抽冰猴,笑闹声隔着老远传过来。
这车速实在太慢了,旁边一个蹬着二八大杠的老大爷,车后座驮着两捆大白菜,晃晃悠悠地就超了过去,还回头稀奇地瞅了这辆军用挎斗一眼。
李秀梅手揣在棉袄兜里,往侧斗靠背上一歪,偏头看着身侧男人紧绷的侧脸,靴子尖在车斗底板上轻轻踢了一下:
“秦大首长,咱们这车是没油了,还是您老的腿又使不上劲儿了?刚过去那大爷的车轱辘,转得都比咱们快。”
秦烈目视前方,握着车把的右手松了点油门,车速又往下掉了一截。
“路滑。”
他面不改色地吐出两个字,左手却从车把上松开,垂下来,伸进帆布帘子底下,一把捉住了李秀梅藏在兜里的手,连着她的棉袄布料一块儿包进掌心里。
“怕颠着你。”
男人的手掌隔着厚布料透出滚烫的热气,李秀梅耳根子热了一下,没抽手,反倒顺着他的力道往他那边凑了凑,下巴搁在侧斗边缘,声音放软了些:
“刚才在里头,手没硌疼吧?赵凤兰那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那铁拳头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