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惨白的天光。艰难地透过窗纸。驱散不了殿内沉郁的药味和死气。乾元殿。依旧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只有太监宫女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还有太医低声商议病情的嗡嗡声。
皇帝依旧昏迷。气息微弱。脉搏时有时无。全靠参汤和珍贵的药材吊着最后一口气。内殿里。几位太医轮流守着。眉头紧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凤南衣从内殿出来。手里端着空了的药碗。眉头微蹙。陛下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毒已入腑脏。回天乏术。如今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但这事。她不能对人言。尤其是此刻。
她走到外间。将药碗递给当值的宫女。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殿内伺候的众人。这是她的习惯。观察。审视。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端着新煎好参汤、正要送入内殿的太监身上。
是王德顺。御前伺候汤药的几个太监之一。平素老实巴交。做事也算稳妥。所以才能在这紧要关头。还在御前走动。
但今天。凤南衣觉得他有些不对。
他的脸色。太白了。不是寻常的苍白。而是一种失了血色的。带着死气的灰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端托盘的手。在微微抖。虽然抖得很轻微。但凤南衣眼力极好。看得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是他的眼神。躲闪。飘忽。不敢看人。尤其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碗参汤时。瞳孔会猛地一缩。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恐惧。
那不是对陛下病重的恐惧。那是一种……做贼心虚的恐惧。
凤南衣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她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看似随意地走上前。拦在了王德顺面前。
“王公公。这参汤是刚煎好的?”她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德顺猛地一抖。托盘差点脱手。参汤晃了晃。溅出几滴。烫在他手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惊慌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是、是……刚、刚煎好的。凤、凤姑娘……”
“我看看。”凤南衣伸出手。不是去接托盘。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碗壁。试了试温度。“嗯。温度正好。陛下此刻用。最合适不过。”
她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平常。仿佛只是例行检查。但她的目光。却像最锋利的针。看似随意。实则牢牢锁定了王德顺的脸。尤其是他的眼睛。和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王德顺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喉咙里出含糊的应答声。身体僵硬。仿佛一座石雕。
凤南衣收回手。指尖不经意地。拂过王德顺托着托盘边缘的手指。很轻。很快。
王德顺却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一颤。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碗参汤。又剧烈地晃了晃。
“王公公。你脸色很差。是不是身子不适?”凤南衣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若是不舒服。就别硬撑。换个人来伺候也是一样的。陛下这里。最要紧的是稳妥。”
“没、没有!奴才没事!奴才很好!”王德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尖利。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声音。“奴才就是……就是担心陛下龙体。没睡好……没事。真的没事。多谢凤姑娘关心。”
他语无伦次。眼神乱飘。额头上的冷汗。汇聚成珠。滚落下来。
太反常了。
凤南衣几乎可以断定。这个王德顺。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可能就出在他手上这碗。即将送入内殿。给昏迷的皇帝服用的参汤上。
毒?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让她脊背瞬间爬上一丝寒意。
谁?谁这么大胆?敢在乾元殿。在皇帝昏迷、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时候。在汤药里做手脚?目的是什么?加皇帝死亡?还是……栽赃嫁祸?
无论是哪一种。都歹毒至极。也疯狂至极。
凤南衣面上丝毫不露。甚至还微微笑了笑。“没事就好。那快送进去吧。别让参汤凉了。失了药性。”
她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却紧紧锁着王德顺。注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王德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端着托盘。脚步虚浮地就要往内殿走。因为紧张。他走得很急。过门槛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手中的托盘再也端不稳。那碗参汤。脱手飞出!
“啊!”周围的宫女太监出低低的惊呼。
电光石火之间。凤南衣动了。
她一直保持着警惕。在王德顺踉跄的瞬间。她已抢步上前。不是去扶人。而是伸手。精准地。稳稳地。凌空接住了那只即将坠地的药碗。另一只手。顺势一带。扶住了王德顺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形。
参汤一滴未洒。
但王德顺。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惊恐地看着凤南衣手中的碗。又看看凤南衣平静无波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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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公。怎么这么不小心?”凤南衣语气平淡。听不出责怪。也听不出任何情绪。她将药碗放在旁边的几案上。弯下腰。伸出手。“地上凉。快起来吧。”
她的手。伸向王德顺的右手。那只刚刚端着托盘。此刻正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手。
王德顺触电般地将手缩到背后。身体向后蜷缩。眼神惊恐万状。“不、不用……奴才自己……自己能起来……”
晚了。
凤南衣在他缩手的瞬间。已经看清了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小的、不寻常的湿润痕迹。而且。在他手指缩回的刹那。她敏锐地闻到一股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瞬间就被浓重的药味掩盖了。
但凤南衣对气味何等敏感。那是……某种毒物特有的味道。虽然很淡。很淡。
她不再犹豫。直起身。脸上的温和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威严。“来人。”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外殿。
两个在门口值守的、百里烨留下的侍卫。立刻闪身进来。他们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高手。“凤姑娘?”
“王公公身体不适。手脚不稳。恐惊了圣驾。先扶他到侧殿‘休息’。小心照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让他离开。或与任何人接触。”凤南衣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是!”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牢牢扣住了王德顺的手臂。将他提了起来。王德顺还想挣扎。想喊。但被侍卫冰冷的目光一扫。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