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昏黄的光线下,岩山老人的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那双浑浊却时而闪过精光的眼睛,在百里烨和凤南衣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凤南衣说出“血祭”、“唤灵”等字眼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看来,你们知道的,比老夫想的要多一点。”岩山老人慢吞吞地磕了磕烟袋锅,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抽着烟,似乎在斟酌,也像是在回忆某些久远而令人不快的往事。
烟雾在狭窄的洞内弥漫,带着辛辣苦涩的气味。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烟丝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三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岩山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浓烟,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感:“敬亲王要找的,可不仅仅是巫焰族留下的瓶瓶罐罐,或者几卷破烂羊皮。”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百里烨:“他在找一处祭坛。一处古老、邪恶,据说能沟通幽冥、引动天地之力的祭坛。”
“祭坛?”百里烨眉头紧锁,“就在绝命崖下?”
“准确说,是在绝命崖的‘深处’。”岩山老人纠正道,用烟袋杆指了指脚下的地面,“绝命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不仅仅是因为它险峻。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巫焰族还没彻底变成一群疯子之前,那里就是他们一处重要的祭祀圣地。他们相信,那座山,是连接大地与火焰之灵的通道。而祭坛,就在山腹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里。后来巫焰族行事越来越偏激邪恶,祭祀也变成了血腥的献祭,那里便成了禁地,被称为‘绝命崖’,寻常人靠近,有死无生。”
“敬亲王在挖掘那处祭坛?”凤南衣追问,心头泛起不祥的预感。
“没错。”岩山老人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盘踞在西南这些年,明面上是‘平叛’,实则一直在暗中进行着两件事。其一,是搜罗可能与巫焰族血脉相关的人,尤其是女子,试图找到他所谓的‘钥匙’。”他说着,瞥了凤南衣一眼。
“其二,便是秘密调集人手,在绝命崖附近,尤其是崖下和山体内部,进行大规模的挖掘和探索。老夫虽然避世,但并非聋子瞎子。这些年,时常有生面孔的汉人,带着各种古怪的工具,在绝命崖一带出没。附近的寨民也偶尔听到山腹深处传来沉闷的凿击声,有时甚至能感觉到地面微震。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附近几个寨子,这些年失踪的人口,比以往多了不少。大多是青壮男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寨老们去报官,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敷衍了事,甚至……去报官的人,也有几个再没回来。”
百里烨和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失踪人口……沉闷的凿击声……敬亲王在绝命崖深处的活动,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入,更……丧心病狂。
“他找到祭坛了?”百里烨声音紧。
“不知道。”岩山老人摇头,“老夫没进去过,也不想去。但以他这些年的疯狂劲儿,还有投入的人力物力,就算没完全找到,恐怕也相距不远了。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老夫怀疑,他不只是想找到祭坛,而是想……启动它。”
“启动祭坛?如何启动?”凤南衣急问。
岩山老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极为可怖的画面。他缓缓道:“老夫年轻的时候,大概四五十年前吧,也是个不安分的。有一次深入十万大山采药,误入了一处极为隐秘的山谷。那山谷地形奇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遮掩的缝隙能进去。我在那山谷深处,一个被洪水冲塌了半边、露出内部的山壁上,看到了一些……壁画。”
“壁画?”百里烨和凤南衣同时屏住了呼吸。
“对,壁画。很古老,用某种矿物颜料绘制,颜色暗红黑,像是干涸的血。画风粗犷诡异,描绘的是一个崇拜火焰的部族,进行盛大祭祀的场景。”岩山老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回忆,还是因为壁画的内容本身。
“壁画上,有一座巨大的、用黑色石头垒砌的祭坛,祭坛中央燃烧着熊熊烈焰,火焰的形状……很古怪,不像寻常的火,倒像是有生命、在扭曲舞动的怪物。祭坛周围,跪满了穿着古怪服饰、戴着狰狞面具的人。而祭坛前……”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摆放的不是牛羊牲畜,而是……人。活生生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捆绑着,摆放在特定的位置。他们的表情……痛苦、恐惧、麻木。壁画上,从这些人的心口,有红色的线条延伸出来,连接到祭坛中央的火焰里。而火焰的上方,似乎描绘着一些模糊的、非人形的影子,从火焰中浮现……”
洞内的温度,仿佛随着他的描述,骤然降低了几度。凤南衣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百里烨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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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血祭?”凤南衣的声音有些干。
“不止是血祭。”岩山老人摇头,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忌惮,“如果仅仅是杀人献祭,虽然残忍,但也算不得最邪门。关键在于那些从祭品心口延伸出的红线,以及火焰上方浮现的影子。根据老夫后来查访的一些极为冷僻、几乎失传的苗疆古巫传说,那很可能是一种早已被列为禁忌的、试图‘唤灵’或者‘沟通幽冥’,甚至……‘掠夺生机、逆转生死’的极端邪恶仪式。他们相信,通过特定方式献祭生灵,尤其是拥有特定血脉的生灵,可以打开通往另一个‘界’的通道,从那里获取强大的、非人的力量,或者……满足某些疯狂的愿望,比如,让死者复生,或者,让生者获得永恒的生命和力量。”
“荒谬!”百里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脸色却更加难看。因为他知道,对于敬亲王那种早已被权欲和长生迷了心窍的疯子来说,越是荒谬邪恶的东西,他越可能深信不疑,并疯狂追逐。
“是很荒谬,也很邪恶。”岩山老人叹了口气,“老夫当时年轻气盛,虽然觉得那壁画邪门,但也只当是古人荒诞的想象,并未太过在意。只是那山谷实在隐秘偏僻,我便记下了大致方位,想着或许日后有用。可当我几年后,因为需要一味罕见的药材,再次寻到那山谷时,却现……那面绘有壁画的山壁,已经被人为地、彻底地毁掉了。碎石满地,壁画荡然无存。现场留下了明显是火药和工具开凿的痕迹。时间……大概就在我现壁画之后不久。”
百里烨眼神一凝:“有人毁了壁画?是敬亲王的人?”
“十有八九。”岩山老人冷笑,“除了他,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地抹去关于那个邪恶仪式的线索?他怕人知道,更怕有人抢在他前面,或者坏了他的好事。毁掉壁画,既能掩盖他的目的,也能防止其他人窥探到仪式的秘密。”
“那处山谷的位置,前辈可还记得?”百里烨立刻追问。这或许是找到敬亲王秘密据点,甚至那处“祭坛”的关键线索。
岩山老人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光滑的黑色小石板和一小截炭条。他用炭条在石板上快勾画起来,动作有些颤抖,但线条却清晰有力。
不多时,一幅简易的地形图出现在石板上。蜿蜒的线条代表山脉,几个标记点可能是河流或显着的地貌,中心一处,画了一个特殊的火焰状符号,旁边标注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苗文。
“喏,大概就在这一带。”岩山老人将石板递给百里烨,指着那个火焰符号,“这是老夫根据记忆画的大致方位。在野狼谷西北方向,大约五十里,一处被称为‘毒龙涧’的险地附近。那山谷入口极为隐蔽,被瀑布和藤蔓遮盖,若非机缘巧合,极难现。山谷深处,就是那面被毁掉壁画的山壁所在。至于那祭坛是否就在附近,或者敬亲王是否已经在那里建立了据点,就不得而知了。但那里,绝对是他活动频繁的区域之一。”
百里烨接过石板,仔细看着上面的图案和标记,将其牢牢刻在脑中。这石板,是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的线索。
“前辈大恩,没齿难忘。”百里烨收起石板,郑重抱拳。
岩山老人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不必谢我。老夫只是不想那疯子真搞出什么天怒人怨、无法收拾的祸事来。你们……好自为之。那地方,绝对凶险。敬亲王在那里经营多年,必然守卫森严,机关重重。而且……”他看了一眼凤南衣,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凤南衣问。
“而且,如果敬亲王真的在准备启动那个邪恶仪式,”岩山老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警告,“那么,那个地方,恐怕早已被不干净的东西污染了。你们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敬亲王的爪牙,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更可怕的东西。小心。”
不干净的东西……百里烨和凤南衣心头都是一凛。苗疆之地,本就多诡异传说,敬亲王又痴迷邪术,岩山老人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晚辈谨记。”百里烨沉声道,将岩山老人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该问的问了,该得的线索也得了。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再次向岩山老人深深一礼,告辞离开。
走出岩洞,重新沐浴在昏暗的天光下,两人都感到心头沉甸甸的。从岩山老人口中得知的真相,比他们预想的更加黑暗,更加危险。
敬亲王寻找的不仅是前朝遗宝,更是足以颠覆一切的邪恶力量。而凤南衣的血脉,竟是开启这力量之门的“钥匙”。绝命崖深处,可能隐藏着进行血腥“唤灵”仪式的古老祭坛。而那个神秘的、壁画被毁的山谷,或许是揭开一切的关键。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百里烨握紧了手中的石板,又侧头看向身旁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的女子。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未受伤的左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
“怕吗?”他低声问。
凤南衣回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头,眼中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决绝:“不怕。我们一起,找到他,阻止他。”
百里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弧度。
“好。”
两人不再多言,身影迅没入苍茫的山林之中,向着西北方向,毒龙涧所在,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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