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当即提笔:“传讯小圣贤庄!三位师公若见此物,必当动容!”
话音未落,已有数人起身备鸽、研墨、封简。信笺裹着薄薄一张纸,振翅飞向东南山峦。
同一时辰,咸阳城西,十八公子府内。
胡亥接过赵高递来的纸,随手捏了两下,又抖开,嗤笑一声:“就这?写个字的玩意儿,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他生来锦衣玉食,笔墨自有专人磨洗,竹简自有仆从搬运,从不知誊抄半部《论语》要耗掉多少竹片、多少腕力、多少晨昏。纸于他,不过是新换的布帛,无甚稀奇。
赵高却不同。
他指尖捻着纸角,指腹反复摩挲那细微纹路,眼神沉得暗。
纸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怎么来的?谁做的?何时铺开的?罗网密布天下,耳目遍及闾巷,可这张纸,竟如雨落无声,悄然渗入市井、学堂、驿馆,等他们察觉,已满城皆是。
监察失职,形同失明。
更刺心的是背后那人。
盖聂那一役,对方早布好局,引蛇出洞,反将罗网逼退三步;如今造纸一事,又悄没声地掀了天地一角。两次出手,不留痕迹,不露真容,连惊鲵潜入后宫查探,都空手而返,险些折在宫墙之内。
不能再等了。
若那人真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只需在陛下面前轻轻一点……赵高二字,便再无立足之地。
他转身踱至窗边,抬手召来影卫:“传掩日,即刻赴流沙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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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盖聂已入噬牙狱。”
“再替我问一句:流沙,可愿替帝国,寻一位‘无名之人’?”
小圣贤庄,后山松林深处。
伏念正与颜路、张良对坐案前,议的仍是盖聂之事。
盖聂入狱,朝野震动。此人剑术冠绝当世,素有“一刃破千军”之说。连他都陷落,足见秦廷铁腕已非虚张声势。消息放出来不过三日,齐地私铸兵刃的作坊歇了火,楚南聚义的祠堂撤了香,连原本暗中联络的几支游侠,也接连断了音讯。
三人清楚,这是震慑,更是警告。
可震慑之下,究竟藏了什么手段?谁主审?谁押解?噬牙狱的牢门为何偏偏为他而开?这些,他们一概不知。
正沉默间,檐角忽有羽声掠过。一只青羽信鸽扑棱棱落于案上,爪下系着细竹筒。
拆开一看,是咸阳儒生急报,末尾还附了一张薄片。
伏念伸手拈起,指尖微顿。
颜路凑近,目光一触,呼吸微滞。
张良亦侧,眉峰微蹙。
……是纸。
不是缣帛,不是素绢,更非削刮平整的竹木薄片。就是一张轻、韧、匀、白的薄片,指腹压下略有微涩,却足以承墨不洇。
信中言:取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沤、捣、抄、晒,四步成材。原料寻常,工序可循,坊间匠人依样试制,三日内已得成品数十张。
伏念指尖轻叩案面,声音微扬:“若此法可行,十年之内,庶民束修可省一半,童子开蒙可提三岁。”
颜路点头:“贫家子不必攒钱买竹简,自己就能捣浆造纸。卖几张,够换半斗粟;抄几册,便能授邻家子弟。”
伏念忽而一笑:“嬴政屠六国、焚异说,手段酷烈。唯独此事,算得上利泽万世。”
颜路颔称是。
张良却未接话。他静坐片刻,忽然掩袖轻咳两声,面色略白:“今日头眩,恐不能久坐,先告退了。”
说罢起身,袍角拂过门槛,径直往山下行去。
颜路目送其背影隐入林径,只轻轻一叹,未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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