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柏吓得一屁股坐在水雾中央,双手死死抠着脚下那层似虚似实的水浪灵光,面无人色地低呼:“娘咧……这比老子当年翻山越岭快了十倍不止,只是……只是这风太吓人了!”
即便有顾承志的水幕遮挡,但二十丈高空的狂暴罡风依旧如钝刀子般削割而来,气温骤降数倍,呵出的热气瞬间在眉毛上凝结成霜。
顾昌安与顾昌晚反应极快,两人迅速盘膝坐下,各自按住怀中的转元副盘,暗自运转化解迎面撞来的风压。
然而,立于阵首的顾承志,面色却渐渐沉凝如铁。
三个成年的炼气后期修士,加上各自佩戴的武器,符箓,真元维系这方圆丈余的水雾托举,对法力的消耗远远超出了寻常御空。
更要命的是他灵台本身的问题。
呼……吸……
顾承志闭紧牙关,舌抵上腭,神识死死维系着体内的平衡。
每当沧澜真水化作气浪托举升腾时,气海中央那座布满裂纹的沧澜海台上,便有数道原本已被真水浸润闭合的裂隙,在巨大法力的反冲下隐隐发烫。
水性至柔,海纳百川。
顾承志不得不放缓真元喷薄的速度,不敢如寻常筑基修士那般疾驰,而是将水雾压制成一种波浪式的起伏推移。飞出数丈,真水便借着天际的湿气回旋半圈,在缝隙间稍作温养,再行发力。
这般一来,御空的速度比他独行时慢了整整四成,但体内灵力的消耗,却快得惊人。
“承志……”身后的顾承柏似乎察觉到了脚下水浪的微滞,收敛了嬉皮笑脸,小声道,“若是撑不住,放我下去跑一段便是,我这老骨头虽慢,花点时间也能赶上你们……”
“闭嘴,调息。”顾承志头也不回,冷冷吐出四个字。
他左手自储物袋摸出一枚瓷瓶,拇指弹开软木塞,两枚回灵丹滑入口中,被舌尖真元一卷,化作滚滚药力注入气海,强行抚平了海台裂痕处的燥热。
下方的大地在云雾间飞速倒退。
约莫半个时辰后,下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土黄房屋与纵横交错的灵田,那是灰桥镇。镇外的哨卡比灵川还要密集,甚至能隐约看到一队身披黄甲的巡查司修士正扣押着十几名面如土色的散修。
云层极低,水雾划过长空时带起的灵压与破空声,顿时引得下方哨卡的一阵骚动。
数道炼气期的神识战战兢兢地探出,试图穿透云雾,但刚触及那层冰冷沉重的沧澜真水,便如触礁的泥鳅般被硬生生震散开去!
“筑基……是筑基大能横空过境!”
“休得妄动!快收了探灵镜,那是开赴郡城的仙师,莫要招惹杀身之祸!”
隐隐约约的惶恐惊呼自下方传来,迅速被凛冽的高空长风撕碎。
顾承志面无表情,甚至未曾低头看上一眼。
他体内真元如沸水翻腾,识海中反复回想着陆仲平交托的《六合玄金阵》与那些关于十万大山的血腥推演。
快了。
穿过东柳镇,再越过三河口,苍梧郡城那座巨大的阴影,已在风雪尽头的铅云深处,若隐若现。
苍梧大磨盘的第一道闸门,即将在这漫天飞霜之中,轰然敞开。
。。。。。。
离地二十余丈的高空之中,湛蓝色的水汽在烈风撕扯下不住泛起阵阵涟漪。顾承志面色微白,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细线,体内气海深处,那座满是细密裂痕的沧澜海台正发出一阵阵沉闷微弱的震鸣。
碎基之伤,终究是伤。
以一人之力托举三名各持兵刃法器、满载行囊的炼气后期修士御空,消耗的真元比寻常腾空快了数倍。即便方才吞下的两枚中品回灵丹在腹中化开滚滚暖流,亦难掩海台边缘那些狰狞裂隙处隐隐透出的撕裂剧痛。
“落。”
行至灰桥集以东五十里,顾承志不再硬撑,法诀微变。
翻腾的水雾如退潮般倏然收缩,裹挟着四人自云层裂隙间直坠而下。顾昌安与顾昌晚反应极为迅捷,在双足沾地的瞬间便已借力翻滚卸去冲劲,狭锋刀无声出鞘半寸,身形伏在灰黑色的岩块之后,神识警惕地扫视四周荒野。
顾承柏则在落地时踉跄了两步,肥硕的身子在雪泥里晃了晃,但那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早已机警地盯住了不远处的枯树林,袖中的数枚阴雷子被他暗扣在指缝间。
“老祖,无碍吧?”顾昌晚收刀回鞘,快步走近,压低声音问道。
顾承志拂袖收敛了周身残存的水汽,并未立刻答话,而是自袖中摸出一枚瓷瓶,倒出一枚微泛青芒的清心丹纳入口中,阖目静立了十余息。冰凉的药力化入经脉,强行将翻涌的气血与躁动的心火压下。
“无妨,法力略有耗损罢了。”顾承志睁开眼,语气平静如古井深潭,“前方就是三河口,再往前几十里便是郡城外郭。这一带巡查司与玄甲卫的飞舟穿梭频繁,再大张旗鼓御空,反倒招摇惹眼。”
“大难临头,谁都在拼命积攒家底。”顾承志目光淡漠地望向北方天际,“走陆路,换轻身术。两个时辰内,必须进城。”
四人不再多言,将腰间扎得紧实,敛去一身锐气,足踏冻土在荒草乱石间飞掠。
顾昌安与顾昌晚在巡查司摸爬滚打数年,一身轻身战步使得炉火纯青,足尖在雪地上轻点借力,形如两道贴地疾驰的灰影;顾承柏虽然气喘吁吁,但风灵根赋予的遁速并不慢,甚至能借助山风推力,紧紧咬在二人身后。
越过三河口的三道冰封河岔,官道两旁的景致愈发显得荒凉而肃杀。
沿途随处可见被玄甲卫抄家查封的小修仙庄园,朱红的大门被暴力劈碎,残破的阵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雪堆里甚至还残留着未曾干涸的黑紫血迹。偶有成群结队的散修远远瞧见顾承志四人的身影,皆如惊弓之鸟般迅速窜入山林避让,眼中满是戒备与绝望。
拓疆大役在即,苍梧郡这头庞然巨兽,正在无情地嚼碎一切不顺从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