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眼中笑意稍冷:“我心中之恶,便是如此。以万物为试验,以结果证大道。只要能炼成有用之丹,只要能护住本尊性命、保全本尊大道,耗些草木精怪,折腾些毒虫毒草,又有何不可?”
“若我真释放完全恶意,莫说八百里荆棘岭,便是八千里山河,也能一念改成毒域。如今已算克制。”
黑袍看向余尽说道:“本尊,善恶不只在天地评判,也在己心取舍。你若任他行去,日后斩恶之时,所斩未必是恶,或许只是为自身方便找出的借口。”
余尽沉默良久。
黑袍、白袍皆由他精血与念头化出。二人所思所辩,与他本体并无本质差别。
白袍所说,并非全无道理。
他一路行来,何曾没有为了自身大道而算计他人、抽取法力、收录图谱?
黑袍所言,也刺中要害,若一切都能以“大道需要”遮掩,恶便永远不会被称作恶。
余尽看着二身,轻声道:“我如今道行,果然还差得远。”
他无法替二身断出一个绝对答案,只能说道:“白袍,不许多造杀孽。试丹可为,却不得坏他们根基性命。黑袍,你若觉得他错,便以你的法门去争。”
白袍轻笑一声,拂袖而去:“那便看善能救多少。”
黑袍也转身离开:“也看恶能走多远。”
自此之后,荆棘岭真正乱了起来。
黑袍不再只守东村,他以四百里为界,重新培植灵药灵草。清泉被引入山谷,解毒花开在毒藤旁边,养神草扎根于瘴气边缘,灵芝与毒菇争夺腐木之气。
他还教精怪辨毒、解毒、护根、养神。
凡被白袍毒虫逼迫的草木小妖,黑袍便授以御虫香与净体露;凡被毒藤侵占地脉的灵草,黑袍便引来甘泉与木气,使其重新扎根。
白袍见状,只是不屑:“本体都在修炼毒经,你拿什么与我斗?”
他放出更多毒虫,炼制更猛烈的毒丹。那些毒虫受时间神通残余影响,繁衍极快,互相吞噬之后,竟渐渐生出些奇异品种。
有金背蜈蚣能啃食灵木,有白翅毒蜂能迷乱神魂,有赤眼蝎群专蛰草木根须。
黑袍则炼出解毒丹、驱虫烟、护木符水,与之相抗。
两边争斗渐渐从黑白二身,蔓延到整个山岭精怪。
十八公、杏仙、拂云叟多随黑袍,以灵药净毒;孤直公、凌空子、赤身鬼原先随白袍,却也常被毒法反噬,不得不偷偷去黑袍处疗伤。
新化形的小妖依照本身特性各自站队,毒草藤妖多近白袍,花木灵根多近黑袍。
八百里荆棘岭表面仍是古木参天,藤萝缠树,暗中却日日争斗。白日有灵药清香压住毒雾,夜间又有毒虫啃坏药田。昨日东边清泉解了百妖之毒,今日西边瘴雨便让数十株药草枯萎。
而余尽本体仍守在丹炉前,惑仙丹逐渐成形。
丹炉之中,生出一缕缕淡淡黄烟。那黄烟起初只在炉内盘旋,后来竟慢慢飘散到外界。
山岭中本就争斗不休的精怪,被这气息一染,心中善恶、恐惧、贪念、求生之欲皆被放大。
原本只想驱走毒虫的小妖,忽然想毁掉整片毒田;原本只想采几株灵草的藤精,竟要独占一谷药香。黑白二村之间的冲突越频繁,连十八公等老精怪也渐渐支撑不住。
他们一边受毒素之苦,一边又得灵药造化。
法力确实比从前强了许多,根基也被锤炼得更坚韧。可日日在毒与药、善与恶、争与救之间来回折腾,饶是草木心性缓慢,也快要崩溃。
这一日,十八公、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赤身鬼、杏仙六精齐聚黑袍村中,个个面色憔悴。
十八公颤声道:“黑袍上仙,再这般下去,吾等虽不死,也要疯了。”
杏仙眼眶微红:“昨夜毒蜂入园,妾身才救下几名花妖,今日又被白袍上仙催去试丹。两边皆是上仙之命,我等如何承受?”
孤直公咬牙道:“黑先生与白先生皆是那位大仙的分身,我等便是想逃,也逃不出这荆棘岭啊。”
黑袍静静听完,忽然道:“既觉其法不合,便去与他辩一番道。”
六精齐齐愣住。
黑袍道:“你等受毒素之苦,也得灵药之益,最知其中滋味。明日同去白袍村。将你们心中所见、所受、所疑,原原本本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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