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闭着眼,泪痕未干,沉默许久,终是叹道:“罢了。若你们执意要走,便便由你们去罢。”
沙僧急道:“师父不可!那袈裟与禅杖皆是取经信物,怎能轻易典当?”
八戒道:“沙师弟,快些罢。再耽搁,那老魔追来,咱们一个也跑不得。宝物再贵,也不如命贵。你若舍不得,俺只典一件便是。”
他嘴上说得好听,手却已经将紫金钵盂捧到余尽面前,道:“黑熊兄弟,你看这钵盂,可值多少银子?”
余尽接过钵盂,翻来覆去看了看,故意皱眉道:“卖相倒还一般,又是个用过的旧物,看在长老面上,最多五百两银子。”
八戒眼睛一瞪,差些跳将起来:“五百两?你这黑熊忒不识货!此乃东土大唐皇帝御赐之物!便是两千两,也未必换得!”
余尽将钵盂还给他,慢条斯理道:“俺不认得甚么唐王唐帝。你随口编个故事,便想哄我许多银两,哪有这等便宜?此处是狮驼岭,又不是你那东土。五百两,已是看在那孙大圣的面上了。”
八戒虽气,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此地也只有这一家,便又指着禅杖道:“那这根禅杖呢?金光闪闪,也是一件好物件。”
余尽道:“这禅杖卖相倒是不错,上头却挂着这许多环儿,走起路来叮当乱响,最是容易招惹麻烦。便算你八百两罢。”
八戒又将袈裟从沙僧怀里抢了过来:“那这个呢?”
余尽瞥一眼袈裟,道:“花纹多,布料却不算厚,若拆下来做衣裳,也未必有几人穿得。看在那点宝光的份上,一千两。”
八戒骂道:“你这黑熊真不识货!这袈裟乃南海观音菩萨所赐,上嵌七宝,水火不侵!你才出这点银子,莫不是故意欺我?”
余尽摊手道:“典当之事,原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你若嫌价低,尽可不卖。小妖在这凶地讨生活,也不敢做那强买强卖之事。”
八戒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他原想三件宝物至少换个几万两,谁知这黑熊压价压得厉害。可他再一想,眼下若不换银子,自己便无路费回高老庄;而袈裟即便宝贵,自己便是拿着也是个祸事。
沙僧将那禅杖与袈裟抢了回去,沉声道:“二师兄,这禅杖乃师父所用,万不可卖。袈裟自然也不可!”
八戒便伸手去扯:“禅杖便留给你。俺是二师兄,这袈裟理该有一份。如今师父已准分家,俺拿来典当,又有何不可?”
沙僧见师父失魂落魄,又怕八戒吵得他更加难受,只得咬牙松开半分。八戒趁势一把夺过锦襕袈裟,抱在怀里,喜道:“这才对。俺也不多占,便拿这一件换些盘缠。”
他将袈裟递给余尽,道:“黑熊兄弟,这件你收下,照你说的一千两,快些拿银子来。”
余尽将袈裟接过,走到房中,收入定海珠、
随后摸出一包金锭,掂了掂,递给八戒道:“这是是百零五两金子,看在我等都是旧相识,多的五两,便算是小妖给长老离去添些盘缠罢。”
八戒接过包袱,脸上悲戚之色立时散去大半,连声道:“黑熊兄弟果然是个厚道人!俺先前错怪你了。”
余尽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心中暗笑:“这八戒倒是真帮了我一个忙,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拿到一件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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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孙悟空早将底下八戒一番言语听得清清楚楚。
初时他见唐僧为自己落泪,心中也有几分感动;待听八戒劝散伙、分行李、典当法宝,早气得抓耳挠腮,暗骂道:“好个呆子!俺才离开一会儿,他便要卖师父袈裟!”
他一个翻身,化作一只细小飞虫,悄悄落到土房檐下。
余尽察觉那一缕熟悉气机落来,心中明白悟空已回,却装作一无所知。
八戒正抱着银子,盘算如何再抬紫金钵盂的价,忽觉左边长耳一痛,像被甚么毒蚊子狠狠叮住,不由抬手去拍,骂道:“哪里来的蚊子?俺今日倒霉透顶,连蚊虫也敢咬你猪爷爷!”
那飞虫顺势一变,金光闪处,早现出孙悟空本相。
悟空一手揪住八戒耳朵,另一手金箍棒在掌中颠了颠,怒道:“呆子,俺老孙的冤魂过来寻你来了!”
八戒回头一看,见悟空好端端立在面前,吓得脸色煞白,手里银包也险些掉落。忙赔笑道:“猴哥!俺就知道你本事大,定然死不得。可把老猪我担心坏了!”
悟空啐道:“担心我?所以便要把师父的家当卖了分钱?要回高老庄找你的旧相好去?”
八戒连忙挣开耳朵,退到唐僧身后道:“猴哥,俺也是一时糊涂。你既回来了,俺自不分家,不回高老庄了。”
唐僧见悟空安然归来,眼中泪水又涌出来,颤声道:“悟空,你、你果然未死?”
悟空收了怒气,走到唐僧面前,躬身道:“师父,俺怎会轻易死在妖怪肚里?那狮子虽能吞人,却奈何不得俺。叫师父担忧,是弟子不是。”
唐僧拉住悟空手臂,喜极而泣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方才为师只道你遭劫,心中如刀割一般。”
沙僧也松了口气,道:“大师兄无恙,便是万幸。二师兄方才说得凶险,俺还以为真个出了大事。”
八戒缩着脖子,干笑两声,不敢答话。
悟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余尽身上,道:“黑熊,俺师父的锦襕袈裟,既是呆子糊涂拿来典当,如今俺回来,便还来罢。”
余尽把两只熊掌一摊,道:“大圣,这却有些难办。猪长老拿袈裟来典当,小妖给了足足的银钱,钱货两清。怎好平白再还?”
悟空瞪圆眼睛道:“你明知那是俺师父之物,还敢趁火打劫?”
余尽叹道:“是唐长老亲口准了猪长老分家典当,小妖只是个开当铺的,照规矩办事,哪里算得伤趁火打劫?”
悟空闻言,更是气恼,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土房摇晃,便要上前与余尽理论。
恰在此时,远方山岭忽起妖云,黑压压遮住半边天日。鼓声如雷,号角震地,无数妖旗自狮驼岭方向卷来。
青狮、黄牙、大鹏三妖领着兵马,声势浩荡,正朝土房所在之处杀将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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