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在地脉深处祭过六魂幡,自百丈地底穿土而出。
狮驼国天色昏沉,虽是日间,却不见半点暖阳。
城外原本尸骨遍野的荒地,早被数千小妖平整出来,远望去,左边一座两仪阵,阴阳二气在阵中尾相衔;右边一座太极阵,圆转如轮,妖兵各按方位持戈而立。
青狮、黄牙象二妖各据一方。
那青狮精披青甲,持大扞刀,立在太极阵边,威风凛凛;黄牙象则守着两仪阵调动。
二妖昔年皆是截教随侍七仙之一,这两阵自然也是他们曾经用过的阵法,虽然已然过去许多年,但依然未曾忘记半分。
只是阵中小妖高低不齐,有的狼虫虎豹,有的獾狢鹿兔,兵器也是长短杂乱,行走间时快时慢,颇有几分手忙脚乱。
余尽出城,望着阵中妖兵你挤我撞,不由笑道:“你们这两仪阵、太极阵练得如何了?”
青狮精回道:“此间妖兵从前只知各自逞凶,打架时一拥而上,逃命时一哄而散,何曾排过甚么阵势?两仪、太极虽是我教正法,奈何他们修为浅薄,筋骨不齐,眼下只学得一个形状。真到了对敌之时,恐怕也起不得多大作用。”
黄牙象也道:“阵法之道,贵在气机贯通。小妖们心思浮躁,若不是我与大哥压着,只怕早将便逃了。”
余尽心中也早已做好了准备,只是还是有些高估此方妖怪,比翠云山那些却是差了许多。
余尽看了半天才寻到金翅大鹏的身影,只见他坐在一宝座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妖兵演练,神情甚是不耐。
见余尽望来,便装作看得聚精会神,实际上半点也未曾放在心上。
余尽眉头一挑,走了过去,问道:“大鹏,让你来此陪着你两位兄长磨练,你从这两仪、太极之中,可学到了甚么?”
大鹏闻言一愣,指着自己鼻子道:“你让我来,是为了学阵法?”
余尽也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厮虽性情桀骜,到底是凤凰一脉,天赋绝伦,见了先天阴阳流转,总该有些感应。谁知这大鹏竟像头一次听说一般,满面茫然。
“你当是来城外晒太阳的么?”余尽抬手按了按额角,强忍着心头火气,“两仪分阴阳,太极演造化。你那先天阴阳二气,本就是世间一等一的神通,最佳的磨练之处,便在这两座阵中。你日日看着,难道半点都感受不到?”
大鹏摇头道:“我只看见那些小妖跑来跑去,也没甚好看的。”
余尽胸中那团火,登时便往上冲了一冲。
他忽想起当日赵公明教他炼制定海珠与麒麟重剑时,自己若有半点领悟迟缓,赵公明便皱一次眉。
彼时他还觉赵公明脾气急躁,如今才知,原来教人学本事,竟是这般折磨人。
余尽心中暗叹,“原来不是他耐性不好,是这世上真有蠢得叫人无话可说的。”
他耐着性子道:“黑白一转,便是阴阳消长;静极生动,动极复静,正是你那本命神通的根本。你将自身二气融入阵势,借阵势去照见己身,才知道甚么叫阴阳相济,甚么叫生灭互根。如此才能练成你那先天神通。”
大鹏听得半懂不懂,问道:“为何这般麻烦?你不是会那阴阳二气吗?直接教我不就成了?何必非让我去学什么阵法?”
余尽眼角跳了跳,也终于压不住胸中火气,喝道:“怎得如此蠢笨!还没学走,便要学飞?修行是你自己的事,旁人能替你领悟不成?”
大鹏一听,满是不服气的说道:“我本就是鸟,生下来便会飞,如何还要学走?”
“你!!!”
余尽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三尸神险些一齐跳出顶门。
他袖袍一抖,诛仙剑已自虚空中显出。
“你到底学是不学?”余尽的声音冷了下来。
大鹏见他如此,忙挤出笑脸道:“学!学!不就是个阵法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学便是了!”
余尽收了剑,对青狮精与黄牙象道:“好生看住他,不许给他偷懒的机会。只管将他丢进阵中,拿他当那对阵之人使。我倒要看看,这呆鸟被两仪之气来回绞上几遭,还能不能这般嘴硬。”
青狮精闻言,面露迟疑,道:“这有些不太好吧三弟的哥哥护短至极。若叫他知晓我二人拿三弟试阵,恐怕日后难免生出些事端来。”
黄牙象也道:“大哥说得是。那孔雀大明王神通无边,性子又不甚好惹。我们若真伤了三弟,只怕回到灵山,也不好交代。”
余尽冷笑道:“你们怕甚么?若他哥哥知晓,自家弟弟在你们二人手下练出本命神通,孔雀非但不会怪罪你们,反而你们日后在灵山横着走都无妨,这等好处,你们不愿意要?”
青狮精与黄牙象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动。
余尽又道:“何况你二人以为破去禁制,便自此天高地阔了么?文殊、普贤如今尚未察觉你们识海中的禁制已消,正是最好的机会。日后你们还须回去,替我打探灵山内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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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牙象听得“回去”二字,脸色一黯,低声道:“我二人还要回去,当那菩萨座下坐骑不成?”
余尽正色道:“那乌云仙仍困于灵山,其余同门又不知散落何方。你二人曾在佛门多年,最熟悉那里虚实。若能寻到乌云仙所在,或者探得营救之法,便是大功一件。”
青狮精闻言,握住大扞刀的手紧了紧。
他与黄牙象本是虬仙、灵牙仙,封神之后受尽屈辱,困在佛门禁制之下,心中何尝没有旧恨?如今听得乌云仙三字,两妖眼中都掠过一抹复杂神色。
青狮精拱手道,“此事我二人自当尽力。便是粉身碎骨,也不敢负了截教旧名。”
黄牙象也道:“定不负所托。”
余尽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大鹏。
大鹏见两个兄长说话时神色肃然,心中忽生几分不妙,才要悄悄振翅往旁躲开,青狮、黄牙象却一左一右上前,一人拽住他一边翅膀。
“你们作甚!”大鹏大惊,“大哥,二哥,快些松手!我自己入阵便是,何须这般拖拽?”
青狮精叹道:“三弟啊,只得先委屈委屈你了。我二人也盼着日后回灵山,有个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