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如来法旨一下,十八罗汉便各领僧众,往灵山脚下收敛宝物。
好个灵鹫仙山,真个是:
瑞霭千层笼宝刹,祥云万道护莲台。
金阶铺地光如昼,玉柱擎天影不斜。
八德池边生异草,七珍树上结奇花。
只因劫火侵灵境,佛地今朝也起嗟。
山脚下有那金砖铺地、白玉垒墙,又有明珠千斛,十八罗汉各运神通,有的持杵撬砖,有的托钵盛珠。
这边忙乱未定,忽听山外哭声震地。
但见一队天女、阿修罗女,披散云鬓,衣袂凌乱,哭将过来。
当先两个妇人,一个眉如远山,眼含秋水,身披天衣,正是帝释天之妻舍脂;一个额缀赤纹,乌如云,却是大自在天之妻乌摩。
二女身后,又跟着许多天众、修罗、夜叉、乾闼婆之属,都是帝释天与大自在天的眷属。
舍脂扑到山门之前,望见那金砖被一块块起出,顿时心头如被剜去一块。
帝释天死于狮驼岭,她虽哭过几场,心中却并无多少真痛。
天人寿数漫长,夫妻之情却未必胜得过一座天宫、万斛珍宝。
她所恼者,乃是自家夫君留下的天众财帛,本可由她执掌,谁知如来一句法旨,便要她送去半数,她如何愿意?!
“住手!”
舍脂抬起手来,指着众罗汉,厉声道:“我等西方众生,日日供奉香火,月月奉献香油,才积下这无量财富。如今强敌在侧,不求战,反求和!还要将这无数宝贝白白送人!如此下去,我等信众还愿皈依?那西方极乐世界,还是极乐么?”
乌摩也上前一步,声音尖利:“帝释天与大自在天为佛门征战,尸骨未寒!如今不报此仇,却要先送财宝!天理何在!”
十八罗汉各忙各的,只当没听见。可那群人的哭声却越大了起来。
那伏虎罗汉被哭得烦了,便道:“二位休得喧哗。此乃世尊法旨,我等只管奉命行事。你们若有冤情,自可往殿中陈说,莫在这里阻碍我等。”
舍脂冷笑道:“陈说?敌人杀至门前,斩护法、夺宝物、困菩萨,世尊却还要拿财富去求和。你们这些罗汉,只会低头听命,莫非连灵山的脸面也不要了么?”
伏虎罗汉道:“脸面是虚,众生是实。世尊自有定夺。”
乌摩大笑几声,笑声中却带哭腔。
“好一个众生是实!我夫君统御修罗一部,死时可有谁说一句众生是实?那狮驼国的妖孽吃了佛陀金身,你们不去诛妖,反倒搬起金砖来。你们怕了便说怕了,何必拿佛言遮掩!”
一旁降龙罗汉皱眉道:“阿修罗女,慎言。”
舍脂索性坐在山门前,放声大哭:“阿弥陀佛在上!西方教法统将绝,灵山威名将丧,谁来替我等做主!”
乌摩也伏地哭道:“极乐世界若连护法神都护不住,今后还有谁肯来皈依?还有谁肯奉上香火?我等夫君死得冤枉啊!”
二人这一哭,身后眷属俱都号啕起来。
哭声一开始尚有悲意,后来却渐渐混入怨气。有人看着那被收敛起来的珍宝,心中不甘,便跟着哭得格外响亮。
十八罗汉不理,只管搬运。
一日过去,舍脂等人仍在哭。两日过去,山门前泪痕湿地,哭声不绝。
到了第三日,舍脂的嗓子已哑,眼中却更见冷光。
她抬头望那云端无边极乐世界,忽然重重叩,额头撞在金砖上,撞得鲜血流下。
“阿弥陀佛!弟子求见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