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王看了一阵,道:“查得比丘国王,原定寿数七十有四。如今他已过七十五岁,按旧数本该早亡一年。只是阴司勾魂之后,查出他曾服食仙果,那仙果又添了四载阳寿,故而算来,理应尚有三年可活。”
余尽问道:“既尚有三年寿数,为何魂魄仍被拘来?”
阎罗王道:“生死簿所载寿数,并非只看年岁。若有人横遭妖邪,或得仙药延寿,阴差勾魂之后,皆须重新核验。那国王肉身已死,魂魄自行入了鬼门关,我等查明缘由,才将仙果所增寿数补在簿上。”
他手指往下移动,又道:“此王在位四十二年,前面数十年尚算勤政,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也曾减免赋税。近来虽听信妖邪,拘拿孩童,祸乱国中,却因孩童未曾真正被他杀死,功过相抵之后,仍是功大于过。”
阎罗王继续道:“故而阴司不曾将他发往罚恶之处,而是送去了赏善司。赏过生前善功,再依其余下因果,送入六道轮回。若无意外,此时应当已在前往轮回之地的路上。”
余尽道:“可还能将他抓回来?”
阎罗王微微一怔,问道:“真君寻他,究竟有何要事?”
余尽便道:“那国王听信妖怪谗言,欲以一千多个孩童心肝炼药。如今我与齐天大圣已将妖怪降伏,扶他王孙拨乱反正。只是那老国王死得突然,不曾留下传位诏书。凡间朝臣讲究名正言顺,故而要借他魂魄一用,教他回去把该说的话说了。”
阎罗王听见还有悟空参与,哪里愿在这等小事上为难,连忙道:“真君与大圣所求,自然方便。”
他转头问判官:“那比丘国王送去多久了?”
判官翻看文书,道:“回阎君,方才带走不过几个时辰。照阴司脚程推算,此时应当还未入轮回,来得及追回。”
阎罗王起身道:“本王亲自引真君前去。”
余尽笑道:“那地方我已经去过一次,路熟得紧,不必劳烦阎君了。”
阎罗王摇头道:“真君虽认得路,那沿途押魂小鬼却未必识得真君。届时若是冲撞了真君,反倒不美。我可使得崔判与你同去。”
说罢,他便命那身边判官陪同余尽前往六道轮回。
二人出了阎罗殿,一路越过连绵鬼城,又跨过忘川与奈河。
再行数百里,前方天地忽然开阔。
只见昏暗天穹之上,悬着六个巨大黑洞。
黑洞下方,无数阴兵分列成阵,将经过审断的魂魄依次押往不同方向。有的魂魄哭喊挣扎,有的懵懂不知,有的面露欢喜,也有的伏地不前,却都逃不过鬼卒手中锁链。
六道吞魂,如海纳川流;阴司定业,似秤称善恶。
余尽与判官落下,沿着诸多魂魄一路查找。寻了约莫半刻,终于看见那比丘国王。
他此刻已无龙袍冠冕,只穿一身灰白魂衣,夹在数十个阴魂之间。
虽仍保持老者模样,脸上黑斑与病气却已消失,神情茫然地望着天上六道,不知自己将往何处。
判官喝住押送鬼卒,取出文书道:“此魂暂不入轮回,阎君另有发落。”
那几个小鬼连忙解开锁链,将比丘国王交出。
余尽对判官道:“劳烦你先将他带回阎罗殿。我尚要去一趟九华玉阙,见个故人,稍后便来。”
判官自无异议,提住国王魂魄,沿原路返回。
余尽则转过方向,又行数百里。只见前方阴雾渐淡,层层玉阙从黑暗中显现。宫墙如霜,檐瓦似月,盏盏幽灯照出清冷银辉,与地府别处的森罗气象迥然不同。
到了九华玉阙门前,一名女官迎了出来。
那女官曾见过余尽,认得他是太玄真君,便施礼问道:“真君怎的这么快又来了?”
余尽笑道:“下来办些事情,路过此处,便来寻一寻白晶晶。她可在玉阙之中?”
女官摇头道:“白晶晶并不在此。她前些时日去了背阴山,所办之事颇为麻烦,估计许久方能回来。”
余尽闻言,便道:“背阴山在何处?我去寻她便是。”
女官正欲开口指路,神情忽然一滞。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静立原地,足足停了数息。
余尽见状,不免疑惑,正待发问。
那女官忽然侧身让开门户,低声道:“真君且先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