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地球落脚的地方是一栋旧公寓楼的三楼。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不多,但够用。客厅有一扇朝西的窗户,下午的阳光会从窗外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区域。厨房的设备虽然旧,但功能齐全,水槽上方有一扇小窗,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和远处一小片天空。凛把行李箱放在卧室的角落,打开窗户通风,让室外的空气带着春天的温度缓缓流入。
上司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水电和门窗的密封性,然后坐到沙上,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他的声音不高,说的话凛也听不太清,像是某种经过加密的简略沟通。通话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上司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联系好了。他说,执行者那边的人会在预期的时间窗口内到位。具体的对接细节还需要再确认几次,但现在不急着做,时间还够。
凛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在上司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自己握着,在沙另一侧坐下来。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休息。上司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任务框架已经确定了,执行窗口还没到。剩下的时间不需要一直紧绷着。你可以先把这里整理一下,然后去附近走走,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这个街区很安静,适合放松。
凛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沙上,视线落在窗外的光线中,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建议的可行性。春天的阳光正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稳定的暖色区域。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长期的紧绷状态中缓慢地松弛下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过了一种和他之前的节奏完全不同的生活。上司每天上午会出门一到两个小时,去处理一些联络事务,回来之后就不再谈计划的事,只是坐在客厅里看书或者翻报纸。凛则在白天里做一些日常的琐事——整理房间,去附近的市买菜,试着用厨房里那套旧厨具做简单的饭菜。他现自己做饭的时候,思路会比平时更清晰,切菜和翻炒的节奏能够填满那些原本会被思绪占据的空间。
市在公寓楼的东侧大约八百米的地方。他每两天会去一次,买一些蔬菜、肉类和基本的日用品。去的次数多了,收银台的大姐开始认得他,偶尔会问一句今天是一个人吃还是两个人吃这样的问题。他回答两个人,然后提着袋子走回去。那条路他走得越来越多,开始记住沿途的细节——某户人家门口种了一棵枇杷树,街角的面包店会在每天下午四点飘出刚出炉的香气,路边的邮筒什么时候会被打开又关上。
上司偶尔会在傍晚的时候提议出门散步。两个人沿着街道走到河边,在那条没有太多行人的步道上走一段路,看着水面上的光线随着天色变化而缓慢地移动。上司有时会指着远处某个建筑说出它的大致建造年份,有时只是走一段不说话。凛走在他旁边,感觉到自己在以一种不需要用力确认的方式存在于当下的位置中。
某天黄昏,凛在厨房里煎鱼的时候,上司靠在厨房门框边上看着他。锅里的油正在出细微的滋滋声,鱼的边缘逐渐变成金黄色,那股油脂和鱼肉混合的香气在室内缓慢地扩散开来。凛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上司的存在正在门框的方向上保持着稳定的间距。你看上去比刚来的时候松弛了一些。上司说。
凛把鱼翻了一面,调整了一下火候。可能是这个地方让人容易放松。他说,没有任务的时候就不需要一直紧绷着。
也是。上司说。他没有离开,在门框边又靠了一会儿,看着凛把煎好的鱼盛到盘子里,然后转身走回了客厅。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那张不大的餐桌的两侧,桌上摆着两盘菜和两碗米饭。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过渡到一种偏深的橘红色,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边缘和两人的手臂轮廓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吃完饭后,凛收拾了碗碟,在水槽边把它们冲洗干净。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形成了持续的白噪音,盖过了隔壁房间隐约的电视声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车声。他把洗好的碗碟码放在沥水架上,擦干了手,然后走回到客厅里。上司正坐在沙上,手里拿着一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旧书,目光落在页面上,像是一段正在以他自己的度度过的晚间时光。
凛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的光在地面上形成一圈一圈暖色的光斑。远处的窗户也亮着几盏,像是在夜色中的小型坐标,稳定地亮着,不催促也不移动。他感觉到自己正在那道安静的空间中逐渐放慢节奏。不需要为下一个时间段做什么准备,不需要提前推演任何路径,只需要让这段时间以它自己的度流过。
接下来的几天,凛开始习惯去那条河边的步道散步。有时早上吃完饭去走一趟,有时下午去,有时在傍晚天气转凉的时候去走一走。步道上的人不多,偶尔会遇到遛狗的老人和跑步的人,互相交错经过时只需要一个简短的眼神接触就可以完成全部的交流。他逐渐熟悉了河面的水流在不同天气下的形态——阳光强烈的日子水面布满细碎的光点,阴天的时候水色会变得更深,风大的时候波浪会稍微高一些,在岸边的石阶上形成规律的拍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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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下午,他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一段时间。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他手背上,形成一小片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他低头看着那道光的移动,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以一种不需要刻意控制的方式保持在一个稳定的位置。他开始回想自己在这里的生活碎片,那些无言的时刻像盐粒一样悄然沉积在日子的底部——他记住了附近几条街的店铺位置,知道哪家店的橙子更甜,也习惯了在下午去买菜时绕一段路,走过那条能看见河面反光的街道。他在那道平静的光线中坐了一段时间,然后站起来,沿着步道往回走。风吹过河面,带起一阵湿润的凉意,穿过河堤的草地拂过他的衣角。
回到公寓的时候,上司正在阳台接一通电话。他的声音不高,凛只能听到一些片段——嗯……时间上没有问题……后续的确认我这边会处理。然后他挂断电话,从阳台走回室内,看到凛正在换鞋,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执行者那边确定了。时间窗口和预想的一致。现在只需要等待那天的到来。
凛点了点头,把换下来的鞋子放好。还有多久?
三个月多一点。上司把茶杯放回桌面上,这段时间我们还可以继续待在这里。你需要做什么的话,可以慢慢去做。
凛站在玄关的位置,看着客厅里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线。阳光已经移到了地板的中段,在木质地板上形成一道倾斜的暖色区域。他的目光在那道光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我会把这条街走熟的。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道他已经决定好的事。
上司没有回应。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他刚才读到的那一页,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对话已经自然地走到了一个不需要继续延伸的位置。窗外有风吹过,在街道两侧的树冠上引起一阵轻微的响动,午后的光在移动中保持着自己稳定的步伐,穿过窗台边缘的灰尘和空气,洒在他们之间那道正在缓缓收窄的距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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