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撒丁岛回来以后,我开始频繁失忆。
有时候是几小时,有时候是一整天。有一次坐在旅馆的窗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记得出门,记得走过的那条街,记得在餐馆吃了午饭。然后——空白。怎么回来的,完全不记得。
还有一次,在街上走着,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明明那条街我走过很多次,可那一刻,一切都变得陌生。像是有人把地图从脑子里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空壳站在陌生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白色手环,它在灯下微微着光。它什么都知道,但不告诉我。
有人在控制我。他把这些记忆拿走了,不让我看。他知道我在找什么,他不想让我找到。
绘奈。
我在三乡雫给我的照片里见过她。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内脏玩偶。她在笑。她的眼睛,让我想起了那个舞台上的人。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种收束的,知道自己该看谁的,直视的目光。
我问过雫,这个孩子是谁。她说她领养的,不知道父母是谁。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也许她是那个人的女儿?也许她是那个人的妹妹?也许她只是和那个人长得像的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
我把照片放回了抽屉。
和雫通电话,是在一个下雨天。
手机响了,是雫。
“你在哪?”她问。
“在家。”
“哪里的家?”
“意大利。”
雫沉默了一下。
“沙仓,你最近有没有去什么地方?”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雫问了我一些事情,我回答了。她的语气有点奇怪,好像在试探什么。
后来我翻手机,现有一段通话我完全不记得。明明通了那么久,但我想不起来我们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记得。
那段记忆也不见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手腕上的白色手环在灯下微微着光。它还在,它一直在。它看着我,我却不认识它。它从我身体里长出来,把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我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去过本州吗?我不知道。爆炸和我有关吗?我不知道。
我见过什么人?我做过什么事?我说过什么话?不记得了。
我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她长什么样子来着?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不记得了。
连她的样子,都在被一点一点拿走。
从那个山坡上下来以后,我没有马上离开撒丁岛。我在旅馆里住了几天,每天白天出去走,晚上回来整理手机里的照片。
那个男人从米娜的小屋里走出来的画面,卡在我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不是他的脸——他的脸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是那个小屋。米娜住过的地方,那个男人从里面出来。他在找什么?他找到了吗?他拿走了什么?
我决定再去一次。
那天,我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从山坡正面上去,是从侧面绕。小路很难走,灌木丛刮着我的裤腿,好几次差点滑倒。我想,也许米娜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