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出了门。
他告诉安娜晚上可能晚一点回来,没说办什么事。安娜没问。她照例备课,改了两份作业,四点十五分坐地铁去学校,五点半下课,六点二十到家。
她进门的时候家里有声音。
不是保姆的声音。是花。
客厅里全是花。
红玫瑰,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一层一层,像是一堵墙。花瓣落了一地,空气里淡淡的,馥郁的香气。
妮娜站在花堆旁边,仰着头,嘴巴张着,说不出话。瓦洛佳坐在地上,抓了一把花瓣往头上撒。保姆奥尔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表情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打扫。
安娜站在玄关,包从手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花堆中央有一张卡片,白色的,放在一堆红色的上面,很扎眼。她走过去,捡起来,打开。
上面只有两个词,是他的笔迹:
Ты—всё。
安娜拿着卡片,站了很久。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那种有声音的哭。就是一滴一滴的,很安静地往下掉,落在卡片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妮娜终于找回了声音。妈妈?
安娜没有回答。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重新折好,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是你爸爸。她说。声音有点哑。
妮娜哦了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困惑了。为什么送这么多?
安娜没有回答。她绕过花堆,走进厨房,关上门。
厨房里很安静。冰箱在嗡嗡地响。她靠在料理台边,低着头,眼泪还在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那两个字吗?
Ты—всё。你是全部。
是这满屋子的红玫瑰吗?多到荒唐,多到不像是真的。
还是因为这一年来,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一间教室,一块黑板,二十个等她开口的人。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沉默,偶尔的试探性的敞开心扉,下一刻就会因为德米特里的反复无常重新关闭,她的心现在有着厚厚的一层痂。
他曾把她关在家里。他曾让她坐在沙发上,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做。
他也曾用那种语气说够了,好像我是他的仆人。难道我没有思想吗?
绑住她的是他。放她出来的还是他。
安娜把水龙头打开,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红的,鼻头是红的,头发被水打湿了一缕,贴在脸颊上。
她不认识这张脸。
她爱他。她不得不承认。从那个夜晚到现在,她试过恨他,试过告诉自己这只是交换,试过在心里划一条线——但他总有办法跨过去。一个眼神,一只手,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可是她也怕他。
她怕他下一秒就会变。怕他明天醒来,决定她不能再去了。怕他发现她开始享受讲台上的感觉,就开始想办法收走。怕他所有的温柔都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给她,再随时拿走,让她永远不确定自己到底拥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