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安知鱼没有出卧房。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马蹄声,车轮压过青石板的滚动声,侍卫们压低了的号令声混在一起,从窗纸外面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她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那些声响在院子里来来去去,一直没动。
春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热水和干净衣裳,看见她还躺着,把水盆搁在架子上,走到床边站定了。
安知鱼闭着眼,呼吸平平稳稳的,像是还在睡,但春兰知道她醒着。
被沿边缘被她攥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指节从被子底下露出来一小截。
“王妃,”春兰在床沿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轻,“你真的不去送送王爷吗?”
安知鱼没有睁眼。
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被子拉到鼻子底下,声音闷闷地从被窝里传出来:“不去。”
春兰看着她那颗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的脑袋,伸手把她滑到肩头的被子重新拢了拢,动作很轻:“王爷方才走之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问了奴婢,您起了没有。”
安知鱼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有转过来,被子底下的手指攥着衣料又收拢了一分:“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王妃还在睡,昨夜睡得晚了些。”春兰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拢进被子里面,“王爷没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安知鱼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了一点,侧过身面朝外侧躺着,被子仍然拉到下巴底下。
她睁着眼看着春兰蹲在床沿边的侧脸,日光还没完全透进窗纸,屋里暗蒙蒙的,春兰的面容在暗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落在床头的矮几上,那枝前几天插在瓶里的桂花已经谢了大半,碎花粒从枝头落下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枯黄的细屑。
“王妃,”春兰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还轻了一些,“你在哭鼻子吗?”
安知鱼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她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把整张脸都盖住了,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含含糊糊的:“你才哭鼻子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两息。春兰没有接话,只是蹲在床边等着。
那两息过去之后,被子底下开始有了动静。
起先是肩膀在微微发颤,然后是几声被压着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抽泣,一声接一声地连在一起,越来越收不住。
被子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着,有湿痕从被沿底下渗出来一小片,慢慢洇开了。
春兰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坐在床沿边一下一下地拍着。
安知鱼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终于把被子从脸上掀开了一角,整张脸露出来的时候已经湿了大半,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睫毛上挂着还没干透的水痕。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本来没想哭的……都怪你。”
春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安知鱼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把帕子攥成一团搁在枕边。
她的呼吸还在抽着,但比方才那阵子稳了一些,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我就是……就是不想去送他。去了的话站在那儿看着他走,我心里更难受。”
春兰点了点头,把她擦过脸的那团帕子拿起来重新折好搁在矮几边上:“奴婢明白。”
安知鱼在被子里又躺了一会儿,把呼吸彻底喘匀了之后撑着胳膊坐起来。
她的头发散在肩头,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整个人已经从那阵突然涌上来的情绪里退出来了一些。
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拢到膝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比平日轻一些:“你……你去前厅看看,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
春兰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安知鱼坐在床上,头发散着,眼眶红着,但朝她摆了摆手:“去吧。”
春兰推门出去了。
安知鱼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朝前厅方向去了,逐渐远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院子里偶尔一两声鸟叫和廊下风铃被晨风吹动的细碎声响。
她坐在床头,伸手把矮几上那枝已经枯了大半的桂花从瓶里抽出来,捏在指间看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春兰回来了,站在门口,语气平缓地禀报了一句:“王妃,王爷他们已经走了。前厅收拾干净了,门口也没人了。”
安知鱼坐在床上点了点头。
她把膝头的被子慢慢叠好推到床尾,下床穿了鞋,走到窗台边看了看蜷在软巾里睡得正沉的小狐狸,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尖,又收回手搭在窗沿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回廊和那棵开始落叶的石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