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峥在王府后巷蹲了三天。
第一天他翻上了后院的围墙,刚把脑袋探过墙头,一支弩箭就对准了他的眉心。
谢九站在墙根底下,面无表情地举着弩,箭尖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点冷光,他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举着。
黎峥跟他对视了两息,默默把脑袋缩回去,翻下墙头走了。
他蹲在巷口的一棵槐树底下搓了搓自己的后颈,嘟囔了一句:“这人怎么护这么紧。”
第二天他换了身灰扑扑的旧短打,扛着一根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站在王府后门斜对面。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京城街头小贩的腔调喊了两声:“糖葫芦——卖糖葫芦——”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挺远。
他喊了几声没人出来,又提高了一档,拖长了尾调:“糖葫芦——刚蘸的——不甜不要钱——”
后门开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黎峥把草把子往肩上颠了颠,准备再喊一轮,后门又开了,这回走出来一个穿灰衣的年轻男人,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谢九没拿弩,但腰间那柄窄刀的刀柄朝外,他的手就搭在刀柄旁边,姿态随意得像在门口晒太阳。
黎峥对上他那双平平的眼睛,把已经涌到嗓子眼的吆喝咽回去了,扛着草把子转身走了。
第三天他换了个策略。
他没靠近后门,在巷子另一头离后门隔了十几步远的位置站定了,背对着王府的院墙,仰起脖子铆足了力气喊了一嗓子:“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这一声穿透力够足,巷子两端的空气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后门开了。
安知鱼从门里走出来,身上穿了件浅杏色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地绾着,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她循着声音往巷子那头看过去,风恰好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吹起来拂过脸颊,又往后飘了一截。
她眯了眯眼,看清了巷子那头站着的人。
一个年轻男人,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看着风尘仆仆的,但那张脸生得周正,眉毛比旁人浓些,鼻梁挺直,下颌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被勾出一道利落的边。
黎峥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对上她的目光。
他扛着草把子的手微微收紧了,整个人站在那截被日光照亮的巷子里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他肩上草把子插着的那几串糖葫芦吹得微微晃了一下,他看着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裙摆被风带得往后飘,碎发拂过脸颊又被她抬手拨开。
比画像上好看多了。
画像上画的那张脸扁扁的,挂在墙上没什么活气。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出来了,她是不是知道他是谁了?她是不是认出来了?她……安知鱼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抬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肩上那根草把子和上面插着的糖葫芦上,又移到他脸上。
她看了他两息,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你……能不能不要在这儿卖?很吵。”
黎峥嘴角那弯弧度僵在了原地。
他在心里呐喊:我是你哥,你亲哥。我从南疆跑了大半个月的路来看你。我翻墙被弩箭指着。我卖了两天糖葫芦。你跟我说很吵。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喊了一遍,但一个字也没从嘴里出来。
他看着她那张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侧脸和微微蹙着的眉尖,最后只是张了张嘴,发了一个单音节:“……哦。”
他把草把子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转身准备走了。
他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他停住了。
“我买一根吧。”
黎峥转回身,安知鱼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递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根草把子上:“挑一根大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多的给你去买茶喝。”
黎峥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几两碎银,比一根糖葫芦的价钱多出了好几倍。
他没有立刻接,目光落在她托着银子的掌心上停了一息,才伸手接过去。他挑了一根山楂最大、糖壳裹得最匀的从草把子上拔下来递给她,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又放稳了。
安知鱼接过糖葫芦,把那几两银子往他掌心里一塞,转身朝后门走了。
黎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风吹得裙摆微扬,步子轻快地穿过巷子走回那扇门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几两碎银,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后门,嘴角弧度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他一边把银子拢进袖中,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妹妹好温柔啊,人也挺好,好想带回去跟他们炫耀……”
安知鱼走进后门之后把那根糖葫芦递给春兰,春兰接过去看了看:“王妃怎么买这个了?”
“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站在后门外面喊了半天,吵得我头疼。”安知鱼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看着怪可怜的,穿得也旧,就买了一根。多的银子给他买茶喝了。”
春兰把糖葫芦搁在碟子里,安知鱼在桌边坐下来,捏了一颗桌上的蜜饯放进嘴里含着。
小狐狸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她脚边蹭了蹭,她弯腰把它捞起来搁在膝头。
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身影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她低头摸了摸小狐狸的背脊,什么也没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