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老孙熄了火,下车蹲下看了看:“田书记,刚才过去的时候没刹住,底盘被一块尖石头托住了。后桥的油底壳磕破了,机油漏了一地。”
“那怎么办?”
“得叫拖车。但这地方,拖车能不能进来都是个问题。就算能进来,至少也得等三四个小时。”
田国富站在路边,望着眼前那条坑坑洼洼的河堤路,再看看远处连绵起伏的荒山,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正被困在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子还漏油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信号栏里空空如也,连一格都没有。
“这破地方怎么连信号都没有?”
老孙倒是一点不慌,从后备箱里翻出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递给田国富:“田书记,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村子能借个电话。”
田国富接过面包和水,站在路边,看着老孙的背影消失在河堤拐角处,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两块钱一个。他堂堂省纪委书记,正站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土路上,就着一个面包,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救援。
更让他崩溃的是他穿的运动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一摊烂泥里,鞋面上糊着一层黄褐色的泥巴,看起来狼狈至极。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老孙终于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大叔,开着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田书记,这是村里的张大叔,他愿意帮我们把车拖到镇上去修。”老孙解释道,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给了一百块钱。”
田国富看着那辆连车门都没有的农用三轮车,沉默了片刻。他这辈子坐过奥迪、坐过帕萨特、坐过考斯特,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坐上一辆农用三轮车。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于是,在一片暮色中,汉东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同志,盘腿坐在一辆农用三轮车的后斗里,双手紧紧抓着车斗边缘的护栏,头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满脸尘土。
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田国富感觉自己浑身的骨架都要被颠散架了。
他咬着牙忍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办公室的小周好好查查,是谁给自己推荐了北口市这个鬼地方。回去之后,小周的年底考核必须给他打个不及格。
好不容易到了镇上,天已经快黑了。修车铺的老板看了看帕萨特的底盘,摇了摇头:“这个配件镇上没有,得去县里调,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修好。”
田国富站在修车铺门口,望着暮色中那个破旧的小镇,感受着从山间吹来的冷风,心里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凄凉。
他掏出手机,终于有了一格信号,赶紧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小周,你给我订一间北口县的宾馆,我今晚可能得住下了。”
“田书记,北口县那家招待所……上个月停业了。”
“停业了?!”
“对,说是消防不达标,被责令停业整改了。目前北口县城里能住人的地方……好像只有一家洗浴中心。”
田国富握着电话的手气得微微抖。他堂堂省纪委书记,竟然要去住洗浴中心?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天已经黑了,回省城要四个多小时,而且车还没修好。他咬了咬牙:“那就洗浴中心吧。”
“好的田书记,我给您订一间……不过田书记,那家洗浴中心的名字可能有点……不太雅观。”
“叫什么?”
“叫……金足印象。”
“……行了我知道了,订吧。”
晚上九点,汉东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同志,背着他那个沾满尘土的帆布包,站在了金足印象洗浴中心的大门口。
霓虹灯管组成的招牌上,金足印象四个字闪闪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正规洗浴,足疗按摩。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前台一个染着黄头的姑娘正在嗑瓜子,看到有人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住宿?”
“住一晚。”
“单间,一晚上一百二,押金五十。这是房卡,二楼左转走到头,o房。热水到十一点,过了点就没有了。duifi密码贴在床头。”
田国富接过房卡,在黄毛姑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推开o的门,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那个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
一张床,一台老旧的电视,一个掉了漆的床头柜,墙角还有一张看起来不太干净的按摩床,窗帘是那种廉价的碎花布。
他站在门口,面色复杂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门,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脱掉沾满泥土的运动鞋,一头倒在床上。床垫硬得像一块木板,弹簧还顶着他的腰。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孤零零地躺在一家洗浴中心的硬板床上,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楼下电视的声音,度过了在汉东工作以来最屈辱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田国富顶着两个黑眼圈从金足印象洗浴中心走出来,坐上了连夜修好的帕萨特。
他没有去北口县城的任何调研点,直接让老孙掉头往回开。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困在北口镇的那个下午,一条消息已经在汉东官场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田国富去北口调研,车在半路上坏了,最后坐了一辆农用三轮车被拖到镇上,晚上还没地方住,住了一家洗浴中心!”
这个消息最开始是从省纪委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嘴里漏出去的。这位工作人员接到了田国富让小周订洗浴中心的电话,震惊之余,忍不住在吃晚饭的时候跟家里人提了一嘴。
他家里人又跟邻居提了一嘴。邻居又跟同事提了一嘴。等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田国富坐农用三轮车的段子已经传遍了半个汉东官场。
有人说,田国富坐在三轮车上被颠得够呛,裤子都蹭破了一个洞。
还有人说,他住的那家洗浴中心,隔音不太好,隔壁房间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一晚上都没睡着。
还有人添油加醋,说田国富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前台那个黄毛姑娘还问他:“大哥,办张会员卡不?充五百送一百,下次来洗脚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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