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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咱们基层干工作要从人出发最终也回到人身上去（第1页）

赵志强带着他先到了柳树湾村。村口一排新修的砖混结构厕所已经初见雏形，几个村民正蹲在旁边和水泥。

侯亮平走到一座已经砌好大半的化粪池前，蹲下身，探头往里面看了看，又用手按压了一下砖缝里的水泥，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砖缝的水泥抹得不够饱满，可能会渗漏。”

话音刚落，正在砌池子的泥瓦匠老韩抬起头来。他五十来岁，满脸皱纹，嘴里叼着一根烟：“领导，你放心，这水泥虽然没抹满，但池底我再刷两层防水涂料，漏不了。咱们这儿都这么干的，十几年了，没出过问题。”

“那是以前没有标准。现在既然有标准，就要按标准来。”侯亮平转向赵志强，“赵乡长，你安排一下，暂停施工，把标准图集和施工规范印发到每个村，先组织施工队培训，合格后再复工。”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几个村民面面相觑，手里的活计都停下了。老韩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领导，你说的培训，是坐在屋里头学图纸吗？我们泥瓦匠，干了大半辈子，靠的是手上这门手艺。

你要我们照图施工，可那图纸上有些地方，跟咱们这儿的土质、气候根本不搭。你让我们停了工，先学那玩意儿，那工期还要不要了？这厕所修到一半，夏天雨一来，整个都泡汤了。”

赵志强也出来解释：“侯县长，培训的事，可以抽空搞。但完全停了工，恐怕影响进度。您看这样行不行，先让老韩他们把手上这批修完，等这批完工了，我们再集中做一次培训，边干边学。”

侯亮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质量是底线，不能拿以前都这么干来糊弄。标准化施工，是对村民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

一时间，空气有些凝重。老韩没再说话，蹲回地上，闷头抽着新点的一根烟。其他几个村民也各自散开，嘴里虽然没有抱怨，但手里的活儿明显慢了下来。赵志强叹了口气，没再多劝，只是说：“那行，侯县长，我回头跟村里说一声，先停一停。”

离开柳树湾村，他们又去了石头沟村。那里的情况更复杂一些，因为地形限制，有些牧户的厕所只能建在半坡上，施工难度更大。

侯亮平走了一圈，发现好几处化粪池的位置，离水井过近，他还指着一处新建的厕所对赵志强说：“这个化粪池，离那边的水井也就七八米远吧？如果防渗漏没做好，会污染水源。不行，得改地方。”

陪同的村干部阿木古郎一听这话，满脸为难：“侯县长，这块地方，是那户牧民自己选的，说离家近，方便。而且他家的水井在上坡，厕所在下坡，水是往下流的，污染不了上面的井水。”

“环保问题，不能抱有侥幸心理。阿木古郎，你抓紧和这户牧民商量一下，把这个厕所的位置挪一挪，挪到离水井至少三十米以外。”

阿木古郎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什么：“三十米？这山旮旯里，能平的地方就这么多，你让他挪到三十米开外，那可能得挪到别人家的草场上去了。他家老人腿脚不好，出门上厕所要走那么远，实在不方便……”

“安全比方便更重要。”侯亮平依然坚持，“一时的不方便，总比以后出了问题强。我们再想想办法，看有没有两全的方案。”

他在石头沟村又转了一大圈，指出了七八处他认为不合规的施工点，要求限期整改。每指出一处，陪着的村干部和阿木古郎都要费半天口舌来解释，而他的回应永远是一句：“标准不能变。”

等到他结束这一天的调研回到乡政府时，天已经擦黑了。赵志强给他倒了杯热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侯县长，您今天跑了一天，也辛苦。您提的这些问题，说实话，以前咱们也没太注意。但是，县里要求试点乡镇在入冬前必须完成全部改造任务，照您今天这整改进度，可能……”

“质量第一，进度服从质量。如果实在完不成，我向方书记解释，向上级反映。我们宁可在标准上严一些，也不能留下隐患。”

他没想到，他的高标准严要求，在基层干部和村民眼中，却变成了书呆子式的教条。他走后不到三天，县里就有传言说新来的侯副县长到柳树沟乡指手画脚，把一个已经干得热火朝天的改厕项目给叫停了。

有的村民甚至在背后说起他来，语气里不乏怨气：“他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哪知道我们这儿的风沙有多大？哪知道我们这儿冬天有多冷？哪知道我们这儿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侯亮平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知道了，但选择不去在意。

他回了县城后，连夜整理了一份柳树沟乡改厕工作整改方案，洋洋洒洒写了一二十页，包括施工标准、监督机制、验收流程、奖惩措施，事无巨细，全部列明。

他拿着这份整改方案，兴致勃勃地去向方大年汇报，期待能得到肯定。

方大年听完他的汇报，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把那份方案翻了翻，轻轻放到一边，问了一句：“侯县长，你到柳树沟乡，走了几个村？看了几户？”

“两个试点村都去了，看了十几户吧。”

“跟几户牧民聊过天？问过他们，愿不愿意用这个新厕所？冬天冷不冷？夏天味儿大不大？他们有啥想法？”方大年继续问。

侯亮平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他想了想，自己确实只是蹲在化粪池旁，看水泥干湿，看砖缝厚薄，却从未真正跟哪一位牧民坐在炕头上，问问他一家人的生活。

方大年看着他的表情，开口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面子：“侯县长，改厕不是只看化粪池修得合不合标准。你得先搞清楚，这个厕所是给谁修的，修完了，有没有人用，用的人满意不满意。

你订的那些标准，都很好，但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基层干工作，要从人出发，最终也回到人身上去。”

侯亮平试图争辩：“方书记，我强调标准，也是为老百姓的长远健康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