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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自己过去也许正是靠自己身上的那张皮撑起来的（第1页）

侯亮平换上他仅有的一套深色西装，从招待所赶来，对着镜子反复整理领带，深呼吸，走到镜头前。

开播前五分钟，平台的工作人员通过手机指导他：“侯县长，您尽量自然一点，不要背稿子，像聊天一样跟观众互动。”

侯亮平点头，但攥着话筒的手心已经出汗。直播开始了，他面带微笑，对着镜头打招呼：“各位网友，大家好！我是汉东省选派到边疆县工作的副县长侯亮平。今天，我要向大家隆重推荐我们青石镇的特色产品……这些风干牛肉，都是草原上散养的牦牛……”

他开始还比较流畅，但渐渐发现弹幕区刷过来的评论他没有一个能接住。

有网友陆续问：“这个县长是真的官还是网红？”“牛肉多少钱一斤？包邮吗？发什么快递？”“你们那儿的草场是不是真的那么绿？有图吗？”

突然，一条弹幕直接划过屏幕：“这县长说话怎么一股官腔？一点都不接地气。”侯亮平的语速明显卡顿了一下。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回应，但感觉自己的话从嘴里说出来硬邦邦的，僵硬而不自然。

坐在旁边的阿拉坦花比他有经验得多，拿过话筒，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各位网友，大家好！我是青石镇牧业合作社的阿拉坦花。咱们的风干牛肉，用的是自家草场散养的本地黄牛肉，只加盐和天然香料，没有任何添加剂。大家看，这肉干纹理清晰，越嚼越香，泡在奶茶里味道更美……”

她边说边拿起一条肉干在镜头前展示，动作自然，笑容真诚，气氛明显活跃了很多。侯亮平坐在她身边，试图插话。

但发现自己一开口，流量数据就往下掉。阿拉坦花一开口，流量就往上走。几次尝试后，他尴尬地坐在一旁，看着她跟网友互动。

直播进行了近两个小时，最终成交了一百多单，虽然不算多爆炸，但对于一个偏远县的合作社而言，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下播后，阿拉坦花非常高兴：“侯县长，没想到真能卖出去这么多单！太谢谢你了！”侯亮平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原本期待的是一场属于自己的网络首秀，结果变成了给阿拉坦花当陪衬。他精心准备的那些背书式讲解，在网友眼中却成了不接地气的表现。

他回招待所的路上，手机收到一条推送，是某社交平台上有人发了直播片段，配文是：“这个副县长好尴尬，全程官腔，要不是旁边的牧民大姐力挽狂澜，这直播就翻车了。”他瞥了一眼，没有点开评论。

他心虚到甚至不敢去看那些评论，因为在那短短一瞬间，他内心最深处的声音告诉他：那些评论也许说的是对的。他关了手机，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戈壁滩，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了一会儿。他问了自己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他没有副县长这个身份，他能不能像阿拉坦花那样，凭借自己对产品的熟悉、对牧民的了解，独自撑起一场直播？

答案让他不安。因为他知道，他不能。他所有的底气和自信，都来源于职务赋予他的权力层级，而非他真正做成过什么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也许正是靠自己身上的那张皮撑起来的，而不是靠皮底下那个真实的人。

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仿佛被照亮了。那光很冷，白晃晃的，让他无处躲藏。

侯亮平好不容易从直播带货的尴尬里缓过劲儿来。县里又开了一次会，传达省里关于开展“农村人居环境整治”的文件精神。

重点任务之一是推进农村厕所革命，改善农牧民的生活卫生条件。县里按照上级要求，确定了两个乡镇作为试点，先行推进无害化卫生厕所改造。

会议结束后，方大年把侯亮平单独留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侯县长，这项工作，你牵个头。你是从大地方来的，见过的世面多，懂得什么叫卫生标准。县里给你派两个帮手，你带他们去试点乡镇蹲点，督促检查，确保改厕工作按时保质完成。”

侯亮平一听，连忙点头应承：“方书记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抓紧抓好。”他心想，这总该是我能拿得出手的活儿了吧？卫生标准、改造质量、验收程序，这些东西，我虽然不是专家，但好歹在大机关里历练多年，统筹协调、检查督办的能力还是有的。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县农业农村局的两个年轻干部，一个叫小周，一个叫小吴，驱车前往试点乡镇之一的柳树沟乡。

柳树沟乡地处县城西南，干旱少雨，老乡大多以牧业为生，居住分散。乡政府早早就接到通知，分管副乡长赵志强在院子门口迎接。

赵志强四十多岁，本地人，精明能干，握着侯亮平的手：“侯县长，欢迎欢迎。改厕的试点村我们定了两个，一个是柳树湾，一个是石头沟。村里已经发动起来了，材料也都进了场，您今天来正好实地看看。”

侯亮平点了点头，没有急着下车，先掏出笔记本翻了翻：“赵乡长，改厕的材料符合标准吗？用的是成品化粪池还是砖砌的？有没有经过质量检测？施工队是哪里的？有没有资质？工人的安全保险买没买？”

赵志强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愣，随即笑着解释：“侯县长，咱们这儿条件有限，用的化粪池，一部分是县里统一定制的成品，还有一部分是村民自己用砖砌的。施工队就是村里的泥瓦匠，都是熟人，手艺不差，安全上没啥问题。”

侯亮平的眉头微微皱起：“砖砌的？有没有按照标准图集施工？化粪池的防渗漏措施做了没有？如果质量不过关，以后渗漏污染地下水，比不改还严重。”

赵志强脸上的笑容依旧，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侯县长，您说的标准图集，我们也见了。但咱们这儿的土质是沙壤土，渗水快，砖砌化粪池只要做好底层防渗，问题不大。泥瓦匠们都有经验，不会砸自己村里的口碑。”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侯亮平坚持道，“先带我去现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