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444章 但至少他终于开始学会低头看路了（第1页）

第二天一早，他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把那本贴满了标签的规范标准汇编留在办公室书架上，没有带走。

他看着那本书，仿佛看到了自己最初来到这片土地时，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他在招待所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朝红石沟村方向走去。

红石沟村小学比侯亮平想象的还要破旧。一排泥土房，围着一个黄沙满地的操场，勉强竖起两根篮球架，篮筐锈得只剩下几根铁条。

全校只有三个年级，共二十三个学生，一名本地代课老师，叫斯琴。

斯琴三十多岁，瘦瘦的，总是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旧棉袄，看到侯亮平，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欢迎，只平淡地说：“你就是侯老师吧？咱们学校条件差，你多担待。”

侯亮平看着那间教室，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旧塑料布蒙着，北风一吹，哗哗作响。

他吸了一口凉气：“条件确实……比较艰苦。”

“还是先上课吧。”斯琴说。

第一节课，侯亮平被安排在三年级教室。他一走进去，就看到几个孩子正趴在课桌上看他。他们有的脸蛋被风沙吹得红扑扑的，有的嘴唇干裂，眼睛里却清澈。

侯亮平走到黑板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同学们好，我姓侯，大家叫我侯老师就可以了。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些……先进的知识。”

他希望这些孩子能通过他了解外面广阔的世界。可当他讲完后问同学们有什么问题吗时，教室里一片安静。二十多双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没有人举手。

斯琴老师坐在后排，轻轻地摇了摇头。课后，斯琴告诉他：“侯老师，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没有走出过这个村。你讲长江、讲长城，他们没有概念，也不会感兴趣。

你不如讲讲，咱们的骆驼、羊群，讲讲咱们的戈壁和草场，他们还能跟你聊上几句。”

侯亮平愣住了。他原以为，给小学生上课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他准备的那些知识，没有一样是这些孩子见过、摸过、感受过的东西。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作为一个老师，远不如那个天天挂在斯琴老师腰间的、那只装满了旧课本和粉笔头的布包。

第三天上课时，侯亮平改变了思路。他拿着一根干草和一块羊粪砖走进教室：“同学们，老师今天教大家认识一下，我们草原上的宝贝。”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有人大声说：“那是羊粪砖！可以烧火！”

侯亮平点头：“对，那羊粪砖在咱们牧区，可以用来烧火，取暖做饭。它还是很好的肥料，可以改良土壤，让草长得更茂盛。”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补充：羊粪砖怎么捡、怎么晒、怎么垛、怎么烧。那一节课，是侯亮平在红石沟村小学上得最轻松的一节课。

可到了第四天，意外发生了。课间，一个叫阿其拉图的小男孩，拉着侯亮平的衣角，神秘兮兮地说：“侯老师，我知道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侯亮平蹲下身：“什么秘密？”

阿其拉图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爸爸说，你就是那个把蓄水池弄裂了的倒霉蛋副县长。”

周围的几个孩子也围了过来，有孩子说：“我阿妈说，你连羊粪砖都不认识，还当老师呢。”

又有一个说：“我爸爸说，你的书白念了。”

孩子的童言无忌，比大人的讥讽还要刺耳。侯亮平蹲在操场中央，看着那一张张天真无邪的脸，那些奶声奶气的话语，足以让他感觉自己的脸像被人按在砂石上用力摩擦。

他何时受过这种气？可在这一片土地、这些孩子们面前，他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头衔、知识和经验，就像一个被吹到天上的泡泡，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站起来，勉强笑了笑，说：“同学们，你们说得对。侯老师以前确实有些事做得不太好。但是，我会学的。你们能不能教我，认识咱们草原上所有的宝贝？”

孩子们愣了愣，然后纷纷笑起来，大声说：“好！”

于是，那一节课，侯亮平蹲在操场上，跟孩子们一起识羊粪砖，学捡牛粪，学辨别不同种类的牧草，学打毛绳。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学生的位置上，反而获得了来到边疆之后从未有过的轻松感。

傍晚，他一个人坐在校门口的石墩上，看着夕阳把戈壁滩染成一片金黄。远处传来牧民的吆喝声和羊群的咩咩声。一阵风沙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身子却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或许被贬到这支教，并不是一件坏事。他念了那么多年的理论和理念，直到这片风沙终于教会他，什么才是真正的从实际出发。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黄土的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解脱。

他知道，他离融入这片土地的日子，还早得很。但至少，他终于开始学会低头看路了。

红石沟小学的早晨，是被骆驼的叫声唤醒的。

侯亮平在这里已经待了小半个月。他渐渐习惯了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没有文件的三无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他会被校门口那峰老骆驼的叫声吵醒，然后起床、打水、洗漱，等着孩子们陆陆续续地跑进校门。

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想念以前的办公室。至少在这里，他每天需要面对的，不是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和永无穷尽的人情往来，而是一张张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和一双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斯琴老师拦住他：“侯老师，明天县里要下大雨，路可能不好走。今天是周五，你如果有要买的东西，趁早去趟镇上的小卖部。”

侯亮平道了谢，走上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

红石沟镇比青石镇还要小，一条百来米长的土路，两边散落着十来家店铺，几乎都关门歇业了，只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