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裴夫人被裴子衿拉上马车之后,人还没缓过神来。
手上已经被裴子衿塞了碗粥,低头一看,是热腾腾的燕窝粥。
她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这死孩子,是要带着娘去哪里?大清早的这般着急忙慌,连衣裳都不让我换一件。”
裴子衿却没接话。
他自己也捧着一碗粥,低着头,稀里呼噜地几口便吸溜了个干净,三下五除二便见了底。
他将空碗往旁边一搁,又从车壁的暗格里摸出一面不知从何处顺来的铜镜,举在面前,左照照,右照照,又偏过头来照了照侧脸,拿手指拢了拢鬓角那几缕被发绳勒出来的碎发,正了正头上的红发绳,转头看向裴夫人,一脸认真地问道。
“娘,您看我这模样,还成吗?”
裴夫人被他这一问问得愣了一下,不由得上上下下将他好生打量了一番。
裴子衿原就是个少年郎,过了年才十八,身量虽比不得他爹那般魁梧,却也肩宽腰窄,脊背挺得笔直。
他生得眉清目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特有的英气,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平日里不笑的时候有几分冷,笑起来却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飞扬。
如今被这一身红衣裳红玉带红头绳一衬,那张脸便像是被人拿朱笔细细描过一遍似的,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神采奕奕。
他端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倒还真有几分像那画上走下来的俊俏新郎官。
裴夫人伸手在他腿上拍了一巴掌,语气里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
“好看好看,你娘生的,你能不好看吗?赶紧的,告诉娘,你要干嘛去?”
裴子衿将铜镜搁下,转过脸来,一脸正色地看着裴夫人,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娘,我要去提亲。”
裴夫人手里的粥碗差点没扔出去。
她瞪大了眼,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去谁家?你这死孩子,怎么想起来一出是一出?”
她将粥碗往车壁的暗格里一搁,抬手便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不轻,拧得裴子衿“嘶”了一声。
“提亲?提亲要备礼,你知不知道?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哪一样是能空着手去的?你看你老娘,从床上被你提起来,如今穿的是个什么?一身家常的褙子,头发都没梳齐整,连根簪子都是歪的,你让我这副模样去见亲家?”
她越说越来气,拿手指头戳着他的额头。
“你倒是换了一身红,穿得跟个新郎官似的,你娘呢?你娘就配穿件旧衣裳坐在这儿听你使唤?且不说这些,如今你自己看看外头。”
她伸手将车帘掀开一角,外头的天色还灰蒙蒙的,街面上的铺子都还没开门,只有几盏残灯在晨风里晃着,连个行人都瞧不见。
“天还没亮透呢,谁家好端端的大清早去提亲?你当是去赶早市买白菜呢?”
裴子衿急得直搓手,连声催道:“娘,来不及了!您就信儿子这一回,只要您陪着我,我今日定能将此事办成。”
裴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她张了张嘴,想骂,又想劝,可看着他那副火烧火燎的模样,知道这死孩子今日是铁了心,拦是拦不住了。
她恨恨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这死孩子,上辈子就是欠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