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清早八早的,一辆黑色轿车和一辆带篷卡车,一前一后驶出了极司菲尔路76号大门,沿着沪西的马路牙子一路往西开。林放坐在前头那辆轿车里,和身旁的赵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卡车车厢里蹲了四个黑衣特务,吴天雄铐着手铐,嘴里塞着东西,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早没了之前在审讯室里破口大骂的劲头,随着车子晃荡,颠来倒去。
开了约莫大半个钟头,过了兆丰公园,车子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又颠了十来分钟,前头那辆车在路边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里头停了下来。
“方副处长,就这儿吧,这儿清净。”赵刚扭头朝车窗外扫了一眼,而后便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
林放也从车里钻了出来,伸展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腰背,他扫了眼地形,点了点头。
卡车随后停稳,后车厢的挡板被拉开,四个行动处的特务连拖带拽,把吴天雄从车上薅了下来,往地上一掼。
这位昔日情报处里威风八面、手底下人命无数的“吴剃刀”,此刻手上铐着铁铐子,嘴里塞着一团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眼睛瞪得溜圆,血丝密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行了,早点完事儿,早点回去复命,免得周主任等急了。”赵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磕出一根叼在嘴上,冲着那几个特务偏了偏头,“动手吧。”
当即有两人上前按住吴天雄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往荒地深处拖拽了几步,而后按得跪倒在地。
另两名特务端着枪,往后退了两步,拉动了枪栓。
“哗啦”两声脆响,子弹已经上了膛。
“唔……唔唔……”吴天雄两条胳膊被反铐在背后,他嘴里堵着布团,腮帮子鼓得老高,似乎想要在临死前再说些什么。
不过赵刚显然没心思听他交代遗言,他将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沉声道:“行了,送吴队长上路吧。”
话音落下,那两名端着枪的特务当即举起了枪,枪口稳稳对准了吴天雄的后心,下一秒就要开枪。
“等一下!”
恰在这时,林放却突然出声喊住了那两个正扣着扳机的特务。
俩特务举着枪僵在原地,扭头看向林放,又齐刷刷望向赵刚,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听谁的。他们既不是行动处也不是情报处的人,而是赵刚临时从周铁林的警卫班里抽调来的,名义上是协助监刑。
赵刚也抬眼瞅着林放,眉头微拧,没吭声,等着他解释。
林放迈步向前,蹲下身扯出了吴天雄嘴里那团污糟的破布。堵了许久的嘴一得自由,吴天雄剧烈地咳了好一阵,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喉咙里只漏出嘶哑的气音:“方……方林你……”
林放慢悠悠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烟,塞到了吴天雄嘴里,又用火柴给他点上。
吴天雄叼着烟,猛吸了两大口,像是要把这最后一口烟火气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林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冲那俩特务点了点头:“打准点,让吴队长痛快些。”
吴天叼着烟,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吓人,他还想说什么,林放已经转过身去,往回走了。
“砰!”
不等林放多走出几步,便有两声枪响在空旷的荒地里炸开,惊起槐树上几只老鸹,“嘎嘎”叫着扑棱棱飞远了。
吴天雄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栽进枯草丛里,他的后脑勺上,已经多出了两个黑黢黢的窟窿,红红白白的玩意儿散了一地,吴天雄的两条腿抽抽了两下,就彻底没了动静。
负责行刑的两名特务拎着枪站在边上,等了一会儿,其中一名特务上前用脚尖把吴天雄翻过来,见他眼睛还瞪着半边,又各自补了一枪。
“赵秘书,方副处长,完事了。”
那两名特务收起枪,跑过来汇报,脸上还带着点刚杀完人的亢奋。
赵刚点了点头:“行,随便挖个坑埋了吧。”
那几名特务应声领命,转身从卡车后厢拖出铁锹洋镐。在附近挖了个大坑,将吴天雄的尸体随意扔进了坑里,草草掩埋了事。
吴天雄被草草掩埋后的第三天,76号情报处的就迎来了一次大规模的人事调整。
赵刚正式走马上任情报处副处长,全面主持工作。原情报处那帮老人,但凡跟佟海涛、吴天雄走得近的,要么被调去管档案,要么被塞进行动处当个跑腿的,明升暗降,一个不落。赵刚的手段比佟海涛温和,面上总是笑眯眯的,可底下人心里都清楚,这位赵秘书是周主任的影子,真要犯了事,刀子落下来比佟海涛还快。
赵刚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情报处的审讯流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把吴天雄那套“不死也脱层皮”的手段收了大半,换成了一套更“规矩”的刑讯办法,用他的话说,“往后再弄死人,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别跟上回马三似的,连个像样的尸检报告都拿不出来。”
这话传到林放耳朵里,他笑了笑没吭声。赵刚这人,看着很讲规矩,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但林放清楚,其实这人骨子里比谁都狠,所谓的讲规矩,不过是把刀磨得更顺,砍人的时候更少些声响罢了。
至于林放这边,内鬼的案子结了,行动处副处长的位子坐得比之前踏实了不少。周铁林在处务会上当众夸了他一句“办事得力”,算是给足了面子。
程大牛这几天跑前跑后,比从前更殷勤了三分,每天清早准时把当天的报纸和文件码在林放办公桌上,连茶都给沏好了,只差没把“忠心耿耿”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这天下午,林放琢磨着晚上要去哪“活动活动”,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方林兄弟,晚上有空没有?”周铁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着心情不错,“来家里坐坐,我让你嫂子做几个菜,赵刚也过来,咱们哥仨喝两盅。”
林放笑着应道:“大哥发话,没空也得有空啊。几点?”
“七点吧,早点过来,惠子说要做几道日本菜给你们尝尝。”
挂了电话,林放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周铁林请他去家里吃饭,这还是头一回。
上回在火车站见的那位“惠子”嫂子和那个叫浩二的小子,他一直没再多接触。周铁林把日本老婆藏着掖着这么久,如今忽然大大方方请人上门,要么是彻底把他和赵刚当了自己人,要么……这顿饭本身就有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