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落成青灰,夏日晚风徐徐而行。
怀拙院里,意铮胡乱掖住素色的裙摆,兀自蹲在一小片菜畦旁。
她静静看着地上的小雪团抱着她种的小菜吃自助。
这兔儿温顺得很,挠挠肚子、摸摸耳朵都不跑。
“多吃点,吃饱了给你送回丰栖园去。”
丰栖园是沈府养禽畜的地方,意铮只去过一次,说是仿农家小舍,却像是农庄一般野趣丛生。
只是里面毛茸茸、肉墩墩的小鸡小鸭小兔们,无一例外都是要养肥了送进厨司的。
她细细瞧着,轻叹声气:“还是要被吃掉的。”
“喜欢就留下顽,丰栖园难不成还来缉拿一只兔子?”高处传来的声音带了几分玩味,一阵似曾相识的松木香气幽幽荡来。
不好,意铮立时起身。
她动作迅猛而至眩晕踉跄,不过再晕也不至于昏了头。
两年古代生活,让她即便身在梦里都记得自己的处境。
意铮站稳身子低低地行了个礼。
她垂头,只盯着来人脚上那双玄色软底云头履,一副做小伏低的瑟缩样。
“这块地早先不是种着两株西府海棠吗?”
“是,遭了腐病,便铲除病树了。”
问话者默然,意铮觉得头顶似有灼热的探究目光。
她忽听得一声轻笑:“规矩学得倒好,果然是太太手底调教出来的妙人,一个通房也似有大家千金的品格。”
不是,谁惹他了?
“你回太太的话,也是这样只说半句?”沈鋆则耐着性子,放缓了声循循善诱。
“回大爷,因二爷身子好些了,有时也能用一些粥食,只是时候难定,院子里种点时蔬,自己煮些粥倒还便利些。”
大爷,大爷你大爷。
“好些了?这么说来,你倒真是鋆昭的福星。”
沈鋆则垂眼盯着这颗低垂着的脑袋,不想抬头又不敢跑,真是比这只胡跑出来的雪兔有趣多了。
他眸光烁烁,笑道:“那且好好照料着吧,以后有你的好处。”
意铮紧紧咬着唇肉,以免露出咬牙切齿的样子。
不能在这崩掉维持已久的温良软弱人设。
她只作惶恐,连连答是。终于等到沈鋆则似觉无趣,启步离开。
她静静候了一会,才直起脑袋看了一眼。
——半旧藏青暗云纹杭纱外袍拢着高峻挺括的身姿,同色素绦松松束在腰间。确实,单单背影也是俊致风流。
人虽不是个好人,身形却宛如瑶林玉树。
空青和她闲话时曾说过,沈鋆则是先宋夫人所出,从样貌到学问,全都压继母张氏和二房黎夫人所出的弟弟们一大截。
“比病前的二爷生得还好”,空青和她强调的时候眼珠子亮得像映着天上的月亮。
意铮每日里瞧见病榻上的沈鋆昭,虽久病苍白,但轮廓样貌依旧清风明月一般。
也不知道比病前的沈鋆昭生得还好,是长成了什么样。
她正要转身,只见沈鋆则不知何时回的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毫不掩饰地将她看了个囫囵。
高而舒展的眉骨之下,一双深邃幽然的桃花目眸光暗动,恰如寒潭荡涌。
良久,院外人漫不经心吐出了句让意铮怎么也想不明白的话:
“也不必太尽心,若是病死了,也有你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