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肚兜在高处一晃,转身就逃。
阶梯盘旋逼仄,那男童跑得极快,赤足落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息,只有一抹鲜红时隐时现,像黑夜里惊现的一点血色。
转过最后一道弯,前路便被一扇嵌在黑石墙中的铁门彻底堵死。铁门上缠着数道粗重的锁链,中央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旁不见窗洞,也没有其他出口。
男童就站在门前。
他怀里还抱着那颗珍珠,脸色青白,唇却红得刺眼。
邬宵寒将檀宁放下,反手把她带到身后。
他手中只剩先前拾来的那把锈刀。包在虎口上的布条早让血浸透了,刀柄一握紧,掌心又是一热。
男童也不说话,只是突然咧嘴一笑,扑了上来。
邬宵寒侧身横削,刀锋擦过男童肩头,却只割散半缕湿冷妖气。那感觉不像划过皮肉,倒像斩进一团浸水的雾里,虚虚一滑,半点受力都没有。
下一瞬,那小小身影贴地滑到他肋下,五指弯起,直掏而来。
“邬宵寒,小心!”檀宁忍不住叫道。
邬宵寒并未闪躲,而是沉肘撞开男童的攻势,锈刀紧跟着劈向男童面孔。
当——这一刀终于砍中了实处,却像砍上硬壳。
男童往后一滑,赤足擦过石地,怀中珍珠被他猛地掷出,越过刀光,直直飞向后方的檀宁!
邬宵寒暗道不好,正要转身回防,却已经赶不上了。
珍珠飞到半空,骤然裂开。原本浑圆的珠身向两侧翻去,转眼化作两扇蚌壳。壳中流光溢彩,像深水里浮起的一层月色。
檀宁只来得及抬臂护住面门,整个人便被那张开的巨蚌一口吞了进去。
“啪。”
两扇蚌壳骤然合拢。
“檀宁!”
邬宵寒一步扑过去,刀锋狠狠劈下。
可蚌壳表面的珠光一转,竟在他眼前慢慢变淡,像雾一样逐渐融入空气。下一息,蚌影全无,刀锋劈上石地,迸出几粒火星。
反震顺着手臂直窜上来,邬宵寒的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滴滴落下,在石地上砸出一串暗红。他却顾不上管,猛地抬起头来,男童已经不见,连那抹刺眼的红都一并没入黑暗。
二楼死寂。
只剩那扇铁门横锁,黑沉沉立在尽头。
“檀宁——”他大声呼喊,却无人应答。
咔嚓。
悬在门上的铜锁忽然坠了下来,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原本绞紧门板的铁索也随之松脱,擦着铁门一寸寸滑落,发出细而涩的摩擦声。
那扇铁门在他眼前缓缓向内打开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明亮的日光。
那股男童带来的鱼腥气里,也跟着渗进一丝极淡的、格格不入的味道。
邬宵寒握着刀,掌心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滴。他却像察觉不到痛,目光死死钉在门后。
铁门彻底敞开,看清门后景象的那一瞬,邬宵寒骤然僵住,一股异样的战栗从胸口中升起。
“邬宵寒!”檀宁拼命喊他。
她整个人都困在那只蚌里。四周是一层半透明的湿亮珠膜,软而极韧,紧贴着她的身体,让她难以动弹。
隔着那层浸了水似的珠膜,她还能看见外头。
光影被揉碎了。邬宵寒就站在几步之外,握着刀,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门内,像是根本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
檀宁咬紧牙,想把手抬起来。
肩才一动,四周珠膜便跟着往里一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她费力将手压上眼前那层膜,想把它推开。
珠膜只漾开一圈细小水纹,很快又弹了回来。而膜里的黏液,则沾上了她的手心和指腹。
起初只是湿冷。不过片刻,那沾上黏液的地方便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像有无数细针正往皮肉里一个劲地扎。
“邬宵寒!邬司正!”檀宁在珠膜里大声呼唤。
蚌壳外的邬宵寒终于动了。
他终于听见她的声音了吗?她忍不住心生期待。
她看着他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然后抬起脚,走进了那扇门里。
他没有看她。
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