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守在药罐旁,手里拿着蒲扇,扇着灶火,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罐口。
药汁渐渐熬成深褐色,泡沫涌动,她按照姜大夫说的,用干净竹筷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
“你慢着点,别烫着。”顾长征披着外衣走进灶房,声音压得很低。
他一夜也没睡踏实,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妻子起身的动静,他心里酸涩。
“我晓得。”葛秀茹回头,眼底有疲惫,却藏不住光亮。
“姜大夫交代得细,一步都错不得。”
“这药要是真能缓过来,咱们叙年,就能少受点罪了。”
顾长征沉默着走到灶边,接过她手里的蒲扇:“我来看着火,你去歇口气,等下还要叫叙年起来吃药。”
男人的手掌粗糙宽厚,扇火时分寸得当,他望着药罐,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重。
活了四十多年,他一辈子在机床厂勤勤恳恳,靠力气吃饭,靠本分做人,从没求过谁,也从没这般小心翼翼过。
可面对儿子一身的伤、沉得像石头一样的心结,他这个当爹的,除了陪着熬,什么力气都使不上。
直到药香变得醇厚,葛秀茹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瓷碗,用纱布蒙住罐口,将药汁滤出来。
两碗黑褐色的药汁静静搁在案板上,苦气清润,不呛人,也不腥浊。
葛秀茹:“这药闻着跟以前那些不一样,不冲鼻子。”
“以前那些偏方,熬出来气味刺鼻,叙年闻着就反胃,这药,姜大夫配得真是用心。”
顾长征:“是个好大夫,医术也厉害。”
夫妻俩收拾妥当,葛秀茹端起一碗温好的药,走到顾叙年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叙年,起来喝药了,姜大夫开的药,我已经温好了,不烫口。”
屋里沉默了片刻,才传出一声很低的“嗯”。
葛秀茹推开门,屋里布帘低垂,光线昏暗。
往日里憋闷的气息淡了许多。
顾叙年坐起身,背靠着墙壁,身影单薄,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
这几日在家,他少言寡语,回避光亮,比起之前死寂般的封闭,心底已然松了一丝缝隙。
至少,他肯应话了。
至少,他肯坐着等药,而不是直接说“不用”。
葛秀茹把药碗递到他面前,怕他嫌苦,还特意在旁边放了一小碟冰糖。
“姜大夫说,这药是调气血的,有点苦,要是实在咽不下去,就含一小块冰糖,别一下子全吐了,糟蹋了药力。”
顾叙年沉默地接过药碗。
黑褐色的药汁映在他手边,他低头闻了闻,没有预想中的腥燥怪味,草木清苦与艾草、当归的温气相融。
他端起碗,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下去。
药汁入喉,微苦不涩,顺着喉咙滑进肚里,不多时,胸腹间泛起温热,向四周散开。
不像从前那些药,喝下去胃里阵阵疼。
一碗药喝完,他把空碗递还给母亲,仍旧没开口,点了一下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葛秀茹眼眶热。
整整一年,她从没见过儿子这般顺从,这般坦然接受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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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管她端什么过来,要么被推开,要么放在那里凉透,连碰都不碰。
“慢点喝,别急。”她连忙接过碗,“晚上那碗,我再给你温得更合适些。”
“外用的熏洗液我也熬好了,等太阳升起来,屋里亮堂点,我给你敷…”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放你桌边,你自己弄,不勉强你。”
顾叙年沉默了很久,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自己来。”
嗓音沙哑干涩,但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