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磕了一个头:“儿臣遵命。”
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渐渐远去,直到门口响起木门合拢的闷响。
嬴政独自坐在椅中,耳畔又响起那个老头儿说话时沙哑的嗓音。
他的手指停住不动了。
“朕……做错了?”
烛焰晃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不。”
他猛然攥紧了扶手,指节骨节凸起,像石头里生出的根。
“朕没错。”
沉默片刻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混着灯花爆裂的声响:“也许……只是走得太急了些。”
他闭上眼睛,椅背上的阴影覆住了半张脸。
“这天下,流了太多血。
人心,想要歇一歇了。”
蜃楼的船舷旁,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斯的目光落在远方那一条模糊的海天线上,嘴角微微牵动,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身旁站着的那个少年模样的阴阳家,双手负在身后,脸上的神情藏在阴影里,只有偶尔掠过的风让他的衣袖轻轻抖动。
“云中君就这么死了,”
李斯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削得很薄,“阴阳家少了一根柱子。
星魂大人,你这次要是再办不成事,朝堂上那些等着看你出错的人,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星魂侧过头,眼神平静得像脚下的海水。
他微微点了点下巴:“丞相这话,星魂记在心里了。
不过,既然蒙将军带着三千精锐同行,公输家的那些机关器械也已经全部装船——倘若那青龙当真存在,这支队伍应该有十足的把握让它永远沉在海里。”
李斯笑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那就好。
时辰不早,我先回将军府了。
五天后蜃楼起锚,望星魂大人万事周全。”
“丞相慢走。”
李斯的背影沿着舷梯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栈桥尽头。
星魂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动。
他的右手慢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
他想到那个假扮云中君的人。
帝释天的易容之术已经到了鬼神难测的地步,连东皇太一都未曾察觉,他又怎么可能看穿。
但这件事现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条龙,那颗据说能让血肉之躯不腐不朽的龙元,以及——嬴政那张渴望长生到近乎癫狂的脸。
梦。
嬴政做的,永远都只能是梦。
他在阴阳家隐忍了多少年?像一条藏在石缝里的蛇,等着猎物松懈的那一刻。
如今机会终于送到了他手上。
只要那颗龙元落进他嘴里,他的功力就能冲破现在的瓶颈,届时东皇太一也只能仰视他。
他会建立一个比大秦更庞大的组织,像天门一样,将这片土地踩在脚下。
嬴政派来掣肘他的那三千人?正好。
他们不是来监视他的,是来给他做盾牌的。
蒙恬和他的士兵会在龙爪下碎成肉泥,而他踩着他们的尸骨,抓住那条龙,摘走那颗星。
星魂的唇角缓缓上扬,那抹笑意在暮色中一闪而过,像海面上最后一道光。
傍晚的桑海城,石板路上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
有间客栈的木楼上,石兰举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