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森莫港港务办公楼门前的台阶下,金边交通部联合复勘队的两名技术员把最后一箱测量仪器抬进工程面包车,带队的处长夹着刚盖完骑缝印的复勘纪要走出了大厅。
前些天东头六号库外的排水管让人拿炸药震塌了半截,刘龙飞照着杨鸣的吩咐,拿水路边界和泄洪走向需要重新核验当由头,拉着这拨人在图纸和界桩跟前磨了四五天。
直到今天早饭后,双方才在最后一页确认图上签了字。
刘龙飞开着皮卡在头前引路,领着两辆白色越野车和那辆工程面包车顺着主柏油路驶抵北关卡。
岗亭守卫记下出港钟点抬起红白铁栏杆,二十米外的窄老路上,五天前曹猛让人刨开的那道一米多深的大沟依旧横在正中,翻出来的湿红土和大块毛石堵死了半幅路面。
路侧先前铲平的扩界地红土场上,两顶蓝帆布棚被海风吹得掀起一角,两台黄色挖掘机斜停在土堆边,驾驶室铁门关着,四周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打从大前天夜里那五辆黑皮卡轰着油门连夜撤走,这片喧闹了两天的营地就一直空着,连着三天没人回来收设备,也没人露面过问这道断路。
头辆白色越野车在栏杆内缓下车速,后座车窗降下一半,带队的那位官员顺着路边空荡荡的帆布棚和工程机械扫了一眼。
刘龙飞走到车窗旁,抬手朝右侧铲平的红土场边缘指了指:“处长,外头探路基的沟还没填,重车过不去,你们这三辆车轻,贴着右边平地绕一下就能上正道。”
前几天二十多个带枪的汉子还在这道铁门外耀武扬威,转眼人去棚空,连两台大家伙都撇在荒地里,在金边部委混迹多年的老官僚一眼就瞧出两家在底下见了真章。
处长对门外的变故半个字没问,只拍了拍膝头的文件袋,冲刘龙飞客气地点了下头:“这几天麻烦刘总陪着跑前跑后了,回金边我就把纪要递上去,你们忙,不用远送。”
车窗随即升严,头辆白色越野车打偏方向盘驶出栏杆,贴着扩界地边缘那截平整的红土路肩慢慢绕开大沟和毛石堆,后头两辆公务车紧咬着车尾碾过去,很快拐过远处的橡胶林弯道没了踪影。
直到最后一辆公务车的尾尘在林子弯口散尽,刘龙飞脸上的客套才收了起来,转身冲岗亭旁四名背着自动步枪的守卫一招手:“跟我出去看看。”
曹猛和手下那十八个枪手折在西港采石场的信,前天清早方青和狄浩坐船回港就报上来了。
横沟留到现在是做给复勘队看的,纪要已经盖章带走,不用再留。
五个人迈出栏杆走到红土场上,两名守卫端枪绕到蓝帆布棚两侧掀开帘子扫了一圈,泥地上歪着几把折叠椅,木桌角散着几个沾灰的空塑料杯,里外早就空无一人。
刘龙飞走到沟边那两台挖机旁拉了一下车门,曹猛撤走那天夜里赶着回去救火,连驾驶室锁都没落,沾着油泥的钥匙还插在电门槽里。
拿对方自己丢在路边的工程车填平他们刨开的坑,不去碰荒地里那排红漆木桩,真有人问到交通部跟前,港里也只说是替不知去向的承建方恢复口岸通行,谁也挑不出毛病。
刘龙飞摁下对讲机把工程总管佟保国手下的施工班子叫到门口,两个开惯重型机械的老师傅爬进驾驶室拧钥打火,两只铁斗轰隆铲起路面的毛石和红土,一斗接一斗推回沟底,履带来回碾压了十几趟,把二十米外的豁口拍得平平整整,干完活照旧把车熄火停回荒地边。
趁着铁丝网外头再没黑皮卡转悠盯梢,下午佟保国又调了台吊车开出东侧六号库便门,带工人起出那截炸裂的水泥旧管,赶在日头偏西前换上了加厚的新排水涵管,重新接通后山明沟。
通车的消息一放出去,傍晚六点不到,远处的橡胶林弯道便响起低沉密集的引擎轰鸣。
打从上个月承建方在弯口设卡刨路算起,门外这条陆路通道前前后后被卡了快一个月,前几天在西侧小镇被砸破风挡、换好玻璃一直压在镇口等信的几台拖头打头开路,后头紧跟着十几辆刚从国道拐回来的集装箱货车,亮着前大灯排成一条长龙,碾过新填实的红土路面鱼贯驶进卡口过磅,主泊位停摆了几天的两台岸吊也重新合闸转了起来。
天刚擦黑,港务办公楼一楼靠里的办公室里,洪莫特刚把重排好的船期表签发给报关窗口,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是个磅湛本地的号码,洪莫特反手带拢房门接起电话,听筒里传出裕丰建材老经理许成海压低的嗓音:“洪少爷,城西货场那边捎话过来了。”
许成海前天清早押车出了西港,交卸完就关了旧手机没露面,直到刚才谭顺托跑长途的熟人司机把口信带了过去。
“老谭讲,昨天下午三点多,突然有三个腰里顶着枪的生面孔闯进院子点名找我,瞧着全是大子派来的。”许成海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领头那个拿枪顶住老谭的下巴,逼问出事那天夜里八点往后场里进过什么车,老谭咬死说六点落锁一直在后头板房睡觉,半个字没吐。”
洪莫特站在窗边问:“人没被带走?”
“人倒是没动,就是把前院值班室和后头大铁棚翻了个底朝天。”许成海把嗓音压得更低,“老谭被人拿枪看着站在前头棚檐下,听见里头踹翻了配电箱旁边那只装废铁头的半截铁桶,领头那个人蹲在地上扒拉了一阵,拿块擦车布裹了一小包东西带走了。老谭隔得远没看清包里是什么,洪少爷,对面怕是顺着换汇铺摸上来了,要不要叫老谭他们几个今晚锁门先散出去躲一躲?”
配电箱旁那只废铁桶,正是大前天夜里老库工们拿液压剪铰碎八只押款箱的地方。
对方没当场抓人,说明要查的底已经拿到了,这时候城西铺面突然关张、工人跑路,反倒坐实心虚,把枪口引到那几个苦力身上。
洪莫特语气平稳地吩咐:“不用躲,谁也不准走。你托人给老谭回句话,货场明天照常开门接散活,谁再去问还是昨天那套话。你自己留在磅湛待着,旧手机别开,没我的话先别回西港。”
挂断电话没多耽搁,晚上七点半,洪莫特自己开车顺着盘山道上了北面半坡的山坡别墅。
二楼书房敞着半扇窗,山下泊位的探照灯把海湾照得透亮,刚进港的货车正在堆场通道里倒车卸柜,杨鸣穿件宽松的深色短袖坐在书桌后,刚听完刘龙飞报上来的通车实数。
洪莫特敲门进来在桌前坐下,先把傍晚许成海打来电话说的变故如实报了一遍。
讲完电话里的情形,洪莫特迎着杨鸣的目光主动开口:“杨总,那天晚上八只钱箱是在后棚剪碎的,桶底落下的多半是带钢印的碎铝片。我当时在棚里核单子,走前没盯紧他们把桶底机油泥刮干净,这处尾巴是我疏忽落下的。”
洪莫特出了疏漏既不推给工人,也没有慌神请罪的局促,紧接着把话往后推了一步:“我已经叫许经理留在那边别动,城西的门面照常开,谭顺他们一个也不准跑。不过对方的人摸到了裕丰,回头再一查我当时掐着八点钟坐在华商酒店敞厅吃饭签单,酒店那套做给金边官面看的账,在陈至跟前肯定瞒不住了。”
杨鸣把桌上的港务报表合拢推到一旁,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拎起茶壶往他对面的空杯里续了半杯热茶:“三百六十多万现钱一分不少运走了,曹猛那十九把枪也全填了坑,漏两片废铝皮算不上大事。就算那包东西带着他们钱箱的钢印,上面刻着森莫港三个字吗?既指不到咱们港里,他也拿不到金边去告状。”
西港那几家园区靠什么敛财,金边上面的人心知肚明,把沿海公路赏给陈至是看他镇得住场面、按时交得出税款。
上回折了王振和邢东陈至都没敢往上面透半个字,这回老窝一夜丢几百万黑钱、死绝了看家枪手,真捧着几片碎铝皮去金边哭诉,无异于亲口承认自己看不住盘子,上面那些等着分钱的人头一个就得换人接手。
“再说了,你当陈至猜不到是谁干的?”杨鸣放下茶壶,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前两回快船半夜过海捞人,紧跟着曹猛前脚带枪堵在咱们门口,海对面的换汇铺后脚就让人连锅端了。打从西港出事起,这笔账他早就记在咱们头上了,有没有那几片碎东西,没有半点区别。”
洪莫特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说出心里的另一重顾虑:“我倒不怕他去金边,就是裕丰明面上挂在洪家名下跑了十来年。我父亲现在还在老宅后楼养病,防区兵权交在副手手里代管,西港大子那边查到了裕丰,会不会拿看场的工人撒气,或者往磅湛那边伸手?”
“钱已经进了你们家的地界落袋了,城西那座院子里就剩几堆生锈的钢材和几个扛铁条的苦力,这就好比鱼已经让人拎回家下了锅,再去砸岸边装鱼的空竹篓,除了惹一身腥,半两肉也抠不回来。”杨鸣摇了摇头,“昨天去搜场子的人既然翻出了东西却没绑人,说明眼下替陈至管事的人心里有数,清楚抓几个苦力没用。”
杨鸣接着把底下的利害点透:“你父亲病着,洪家的番号和底子还在。陈至连折三茬人,墙外两台挖机都顾不上收,这会儿为个空货场去招惹洪家,他嫌树敌不够多?”
“再说你在港里管海关和客商往来这两年,外头跑船的谁不清楚?”杨鸣语气笃定,“对面顺着裕丰查到你头上,一眼就看得出你只是出面做局走账的。陈至真要找回场子,不会往磅湛白费力气,只会冲着我森莫港来。”
洪莫特点了点头:“那我让许成海在那边安心待一阵子,先把那十四笔工地死账做扎实。北墙外撇下的营地和那两台工程车,咱们要不要让人清出去?”
“不用动,原样晾在那儿。”杨鸣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山下灯火通明的泊位,“这阵子你也别再去西港露面,留在港里把前几天退关的几家货主拢回来。今天老路通了,明天起码头装卸、海关报单一切照常,眼下丢了钱折了人着急的是他陈至,咱们做好自己的买卖,等着看他先出什么牌。”
洪莫特跟着站起身:“好,那我先下山去盯夜班过磅了,鸣哥早点歇着。”
洪莫特带上门退出书房,下楼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两道车灯顺着半坡盘山道一路滑向山下,很快汇入了灯火通明的码头作业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