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民国三年。
徐暮蝉愣愣地出着神。
之前他有所察觉,这个鬼域格外不同,里面的人与其说是鬼祟,其实更接近活人。他们偶尔会变得十分诡异,但是大部分时候,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会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这和徐暮蝉曾经见过的鬼祟都不同。
毕竟这些鬼祟大多时候都只记得生前的执念,即便伪装得再像,和活人还是有很大区别。
但现在徐暮蝉却隐约有了答案。
他们之所以像活人,也许是因为,他们本就是活人。
而这里,很可能也不是鬼域。
徐暮蝉的心跳快起来,还有点应激后的反胃想吐,但他将所有不适都压下了,转过头定定看着魏西楼,问道:“外面那些人,他们是活人吗?”
魏西楼望着他笑:“是活人还是死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活人迟早会死,而死人……也有复活的时候。”
徐暮蝉倔强地抿着唇,像是非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魏西楼脸上的笑容淡去,缓缓叹了一声。
徐暮蝉不语,只是握住他的手,将脸埋在了他温暖的掌心里。
魏西楼的掌心湿漉漉的,他用另一手轻抚徐暮蝉的后背,声音听上去很无奈的样子:“好好的,哭什么。”
徐暮蝉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想的却是魏峣后来跟他提起的一些魏家旧事。
魏峣说老祖宗是云东本家的人,大概是在民国初年的时候,云东的本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夕之间被灭门,只有老祖宗带着弟弟魏亭逃到了江城。
之后魏家在江城落地生根,但没多久老祖宗就病死了,而魏亭则在当地娶妻生子,将魏家延续下来,才有了魏峣他们这一支。
而现在正是民国三年。
徐暮蝉抬起脸,隔着朦胧的水光望向魏西楼,想的却是,魏西楼真的是逃去了江城才病死的吗?
第37章
徐暮蝉的神情太过悲伤,魏西楼捧着他的脸,指腹轻轻抹去眼角晶莹的水光,反而笑了下,问道:“阿蝉后来和哥哥过得好吗?”
徐暮蝉心脏紧缩了下,睁大了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魏西楼回望过去,并不避讳自己已经猜到的事实:“看来过得不太好。”
徐暮蝉摇摇头,一字一顿说:“我……过得很好,我的亲生父母不要我,养父母也不喜欢我,后来是……哥哥收留了我,有人欺负我,他会帮我报仇。”
说起这些往事时,少年的眼睫毛轻轻颤动,苍白的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些,魏西楼似叹似笑,手掌托住少年的后脑勺,俯身在他被泪水沾湿的眼睫毛上轻吻一下:“那就好。阿蝉不要害怕,你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蜻蜓点水的亲吻一触即分,魏西楼将被子拉到少年的下巴处,轻轻拍抚着:“不必想太多,好好睡一觉。”
手掌轻柔地拍抚在被子上,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徐暮蝉乱糟糟的脑子似乎真的被困意侵袭,很快就闭上眼睡了过去。
见少年陷入熟睡,魏西楼也没有走,他又在床榻边坐了很久,久到将少年的眼睫毛都数清了,才起身站起来,缓缓走到门口。
魏家人已经恭恭敬敬地在院子外面候着。
魏西楼走出主屋,有些厌烦地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人群,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轻轻叹了一声:“真是可惜……”
如果阿蝉是魏家人,如果阿蝉能留下来……受了这一遭,倒也算是心甘情愿。
可惜,不是。
接下来几天,魏西楼的院子罕见地热闹起来。
魏西楼依旧是那副模样,在徐暮蝉面前温和而耐心,当真像个予取予求的兄长。
不过每当魏家人来的时候,他就收起少见的温良,神色恹恹地敷衍应付。
徐暮蝉这段时日被禁止外出,只能陪在魏西楼左右,看着他和魏家人虚以委蛇。
也看着魏家人虚情假意之下不经意漏出来的恐惧。
这其中也包括魏西楼的亲生父母与弟妹。
魏夫人是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她应该是大户人家出身,容貌出众,一举一动赏心悦目,徐暮蝉也见过魏老爷,私心觉得魏西楼的好皮相有一大半应该都遗传自她。
这位贵夫人身上残留着浓重的封建时代气息,对她的长子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
徐暮蝉看着她脸上略有些僵硬的笑容,下意识去看魏西楼的脸色。
魏西楼脸上看不出端倪,他待自己的母亲与魏家其他人似乎也没有不同,神色恹恹,漫不经心地回应:“身体还好,有劳母亲操心。”
魏夫人客套地笑笑,又将躲在自己身后的三个孩子推到身前来,似乎极力想让魏西楼跟他们亲近一些:“你的弟弟和妹妹们也很担心你,不过那日下了雨,他们在外面陪着站了一日,回去后你二弟弟就有点发烧,今天才勉强好了,所以母亲今日才来看你,这不,他们一听说要来看大哥,就都吵着要跟来。”
被魏夫人推在最前面的二少爷脸色确实透着大病未愈的苍白。
但说是吵着要来看大哥,那就是无稽之谈了。
小孩子藏不住事,更不会做戏,即便大人反复叮嘱交代,在面对魏西楼的时候,他还是藏不住心底的恐惧。
二少爷双腿微微发着抖,眼里含着泪几乎快要哭出来。
大约是意识到这样不好看,魏夫人叹口气,将人交给了随行的奶娘,望着魏西楼欲言又止:“西楼,这些年,你会不会怨怪母亲?”
魏西楼偏了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反问她:“母亲做了什么事,以至于我要怨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