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生确实已经在脑子里铺开了一套完整的战略框架,度之快,结构之完整,像是这套东西本来就在他脑子里存着,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可以重新摊开来的时机。
北山的地形他已经在反复侦察中吃透了:几条主要公路分别被哪几股势力控制,哪些路口是日常巡逻的盲区,哪些废弃矿道可以改造为隐蔽物资中转点,哪几个山头天然适合部署迫击炮阵地封锁整个谷地。
势力分布他也不陌生——多斯占据北山中部靠酒店方向,靠毒品和暴力维系统治;雷诺控制港口和要塞,以装甲残部威慑外围但兵力不足,被分散在保护老百姓的漫长防线上;还有那些夹在两者之间来回摇摆的中小势力,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的本地商人,以及数量最多却最沉默的、守着祖田不愿意走的农民。
他可以打游击来扩展地盘和势力。
不是胡乱打,不是今天炸一个据点明天劫一支车队那种散兵游勇式的袭扰。
那种打法在黄区遍地都是,打完一枪就跑,跑完回来地盘还是那么大,人还是那么少,粮食还是不够吃。
他要的是另一种打法——以游击战为手段,以根据地为后盾,一套通过控制产粮区来掐住整个黄区经济命脉的全局战略。
先把北山南部这几块还能耕种的坡地和废弃梯田拢住,以小镇为中心建立起第一个可以自给自足的生产基地;然后利用北山复杂的地形把多斯的人马一点一点往外挤,不打正面决战,只打后勤截杀和交通线封锁,让多斯手里的每一克白粉都运不出去,每一子弹都补不上来。
等他的控制区从南向北缓慢推进到山谷农场一带,多斯的核心据点就会变成一座被截断了所有外部循环的孤岛。
孤岛不用攻,困就够了。
困到里面的人开始互相吃,困到那些被毒品拴住的喽啰自己把枪口对准多斯。
这计划在他脑子里已经铺得足够细致了,细致到每一个需要控制的关键隘口、每一个可以用来储粮和整训的隐蔽谷地、每一段可以用来伏击敌军补给线的塌方路段,都已经在他的心里标好了优先级。
他甚至不需要专门坐下来跟林音解释这一套——她待会儿自己就能从行动中看出来。
他现在只是在回答林音那句“什么”,因为林音还没反应过来,她听到“打游击”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大概还是那些本地武装惯用的打了就跑的小股骚扰战术,而不是这种能在几个月内彻底改写整个黄区权力版图的整体方案。
“北山,应该说是整个黄区就没有正常的经济。你们想要恢复生产能力,需要尽可能协调北山和周围地区的人口,同时组建起武装力量,用以对抗那些想要搞事的人。通过组织生产的方式完成人力和粮食资源的整合。至于钱财,就暂时废弃掉。”
林音听到“废弃钱财”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卡了很久的齿轮终于咔哒一声转了。
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论调,不是在黄区,是在更早、更久远的地方,在那些还没有被战火完全吞没的记忆里。
她不确定,但她开始有点明白了。
陈树生没有再解释废弃钱财的逻辑,因为他知道这个道理在别的地方或许显得激进,在北山却不过是把已经生的现实用明确的词汇说出来。
黄区本来就没有金融系统,银行早在战争初期就塌成了水泥壳子,纸币在大多数交易里已经退化为一种双方都不太信的过渡凭证,真正的硬通货从来都是子弹、药品、罐头和干净的水。
粮食和土地才是这个时代唯一不会被通胀稀释、不会被外敌冻结、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成废纸的东西。
把金钱暂时废弃,不是倒退,是承认现实——承认在北山,能让人活下去的不是账户里的数字,是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谁能控制粮食,谁就能控制人;谁能控制人,谁就能控制枪;谁能同时控制粮和枪,谁就拥有整个黄区最硬的货币——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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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纸面上的信用,是那些饿着肚子的人相信跟着你能吃饱饭的信用。
这套体系一旦运转起来,多斯手里那些用毒品换来的利润就成了一堆数字垃圾。
他的整个商业模式建立在一个极其脆弱的假设上:北山永远不会有稳定的粮食供给,所以人们永远需要靠他的白粉来换取活下去的物资——不管是通过直接贩卖还是通过控制那些成瘾者替他卖命。
可一旦林音这边开始往外输出粮食,开始用粮食而不是子弹来收编那些中小势力,多斯的底层供应链就会从根部断裂。
最底层的那些农民不再需要为了换几袋面粉去给毒贩当眼线,那些在夹缝里观望的小势力会重新计算站队的代价,连雷诺那边那些被分散出去保护老百姓的士兵都会因为看到希望而重新找回战斗的理由。
这不是一场需要赢在战场上的战争,这是一场需要赢在田埂上的战争。
而田埂上的战争,陈树生已经打过一次了。
那一次,条件更苦。
那一次,他赢了。
所以这一次,他只需要把旧地图折一折,对折到适合北山的尺寸,然后交给林音。
她能不能接下这幅旧地图,就看接下来这几天,她能不能让那些还蹲在墙根底下的农民把腰直起来。
陈树生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讨论土壤改良时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是宣讲,不是布道,更像是一个已经把整本账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过无数遍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其中最核心的那几行数字念给对面听。
他坐在靠墙的那把旧椅子上,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方,姿态不像一个指挥官在布置任务,倒更像一个老会计在跟人核对一笔迟早要结清的旧账。
但陈树生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只要稍微能够理解一些,就足够林音做她很多想要做的事情了。
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和队伍,赢得拥护,建立忠诚。
“你们几个平常对村子的消耗大吗?”
陈树生问得很随意。
像是在聊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