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铭不能使妹妹为他操心,只能在妹妹面前强忍怒气,不再提说这个。
他忍了忍,另外问道:“我听楚王殿下说,是陛下亲自下水救了你,真是如此吗?”
“陛下是有下水救我,但……其实我自己也会游水呢。”
芍音笑对兄嫂道:“我在朔北学会了游水,是赫兰教会我的。”
妹妹年幼时在宫中落水那次后,父亲派了好些会水的女子,来教妹妹学水,务必想让妹妹学会。
然而妹妹因为险些溺死的事,对深水极为畏惧,一进到深水池中就浑身发抖、无法学会,到最后父亲因为心疼不舍,只能无奈放弃。
这会儿薛铭听妹妹说她会游水,惊奇之下亦十分欢喜,想着这般,就是有人要害妹妹溺水也害不成。
可看着妹妹含笑提起亡夫的模样,薛铭又不由地为妹妹感到心酸和难过。
薛铭因心酸而沉默时,听妹妹问他道:“哥哥是何时遇见的楚王殿下?”
薛铭就将之前自己求见楚王殿下、询问宫中情况的事说了,又道:“起先我还以为是楚王殿下下水救了你呢。”
芍音道:“那天楚王殿下确实也跳下了水。”
那日她被萧珩从水里抱上来后,有看到萧瑜浑身湿透地跟在后面。
但她先是被萧珩抱进了倚春舫,后又被萧珩关在紫宸宫中,也就一直没能和萧瑜见上面、说上话,没能为那天他想救她的事,向他当面道一声谢。
说来,她还欠萧瑜一杯茶呢,因为被困宫中,都将这事给耽搁了。
芍音正想着时,在旁默默听了许久的嫂嫂,忽地轻开口道:“陛下……为何要亲自下水救妹妹呢……还有,那些赏赐……”
先前圣上曾厚赏过一次薛家,当时颜慧娘和薛铭都认为,圣上这是在做表面功夫。
因为妹妹毕竟和亲有功,因为民间普遍认为圣上对薛家太凉薄,所以圣上赏赐了些物事下来,装装样子,以显天子恩德。
但装样子的事,做一次就够了啊,何必再做。
且就算赏赐可以一而再,又何必亲自下水救人呢,这寒冬腊月的,池水凛冽刺骨,就算要施恩,开口令宫人救就是了,何必以天子之尊……
颜慧娘是女子,心思细腻些,就不由地要往那方面想,不管那个猜想,有多么地匪夷所思。
“……陛下对妹妹……”
芍音轻轻地道:“我心里,只有赫兰。”
颜慧娘与薛铭对视一眼,再看妹妹似是并不想就此深说下去,也就不再继续往下问了。
看来这些时日的异常,确实是圣上莫名其妙地对妹妹有了兴致,但既然妹妹人好好地回来了,圣上这份突如其来的兴致,也许又已经突然地消失了吧。
尽管心中还有隐忧,但妹妹如今在病中,需要安心静养。
遂薛铭与颜慧娘,再叮嘱了些好好养病的话后,就不再打扰妹妹休息,令侍女好生侍守在房外,一起离开了余容苑。
兄嫂走后,芍音令侍女茜芸,将她书房里的佛经拿了过来。
上次离家进宫时,她走得匆忙,一纸佛经都未抄完。芍音在这时候,就继续抄写之前未抄完的佛经,一笔一笔,在纸上写得缓慢而虔诚,就似昨夜她在宫中,在灯上亲手写上赫兰的名字时。
也不知那盏灯,最终在风雪中飘向了何处。
但无论飘向哪里,在放飞空中的那一刻,赫兰和孩子,应都可感受到她的心意吧。
昨夜,她在赫兰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她与赫兰的孩子,并没有名字。
在不幸流产之后,她在朔北的青岚河边,与赫兰一起为孩子放河灯时,曾想为离开的孩子取一个名字,但为赫兰劝阻。
她知道赫兰为何劝阻她,因为有了名字,就像在心中埋下了一颗钉子,就会更加地伤心与惦记,无法放下。
赫兰希望她能减少伤心,希望她能学会放下,那时候的赫兰,已被诊出了不治之症。
但她真的能放下吗?
真能如赫兰所希望的那样吗?
在最后的日子里,赫兰对她说了许多的话。
他说她的一生还很长久,与他之间的这五年,只是她人生中短暂的一段旅程,在他走后,她当向前看、向前走,人世长远,前方还有许多美好的风景与人事在等着她。
她自是流泪摇头,说她怎可能就这样放下,说她此生至死,都心中只会有他一个人,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能遇见他,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赫兰却轻笑着问她,从前痴心爱慕启朝太子时,可有想过,以后会爱上一个叫慕延赫兰的朔北人?在去离州成婚的路上,心如死灰时,可有想过,其实是走向了一段恩爱的良缘?
赫兰说,人世长久,会有许多的幸运与爱,在后面等着她的。
赫兰对她道:“就像你在大启为萧珩伤心时,冥冥之中,朔北有个人正在等待遇见你、爱上你,我走以后,也一定有人在等着爱你,像我一样爱你。”
赫兰吻着她的眉心道:“当年在离州,启朝太子在婚礼上,有意嘲讽你对他的种种爱慕之举,可我听着他那些话,却觉得你真心炽烈,可爱、可叹、可敬。”
“阿音,莫要心灰意冷,像从前那般,让心热烈跳动地活着,往后一生,也要能够尽情欢笑”,赫兰深深望着她的双眸道,“在我走后,放下我,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
抄好的经文,在小小的佛龛前,化为了纷飞的残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