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长安城内,是一汪看似平静的深潭,底下暗流交错。
那滑州城里,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挥之不去的低迷颓气之中。
早先的滑州,夹在周边几座雄州之间,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直到伏弘盛将根基安扎于此,招纳四方人杰,才渐渐在天下纷争的棋局里,占下了一席之地。
这些年,河南、山东一带的豪杰汇聚在此,人人胸中都揣着睥睨天下的意气。
谁料一战受挫于河洛,美梦转瞬落空,一个个垂头丧气,锐气折损大半。
城头变幻的风波,明面上看着,都和葛寅无关。
他在滑州城中,只守着几间小院子喝酒,外面的风风雨雨、杀伐纷争,一概不沾。
时日久了,葛寅身上那一身臃肿的肥肉,都轻减不少。
他将裤管高高挽至小腿,粗布衣衫沾着泥土,这般模样,少了凌厉的气势,哪里还有半分像个将军亦或壮士。
反倒像个下地耕作的农夫——家底颇为殷实的地主老财。
秦景提着一坛老酒跨进院门,远远出声招呼:“飞鸿,又下地去了?”
葛寅蹲在墙角的石缸边,冲洗手上的泥污,抬了抬头:“嗯,刚去地里瞧了一圈苗子的长势。”
回想当年,山东响马四起,义军遍地作乱,张怀安与秦景联手,好不容易才压下一部分乱局。
世事翻覆只在转瞬之间。
长安生变,吴越殉国,紧跟着扬州的天使骤然抵达。
秦景、卢照二人还没回过神,一纸诏令下来,兵权转瞬被削,年纪轻轻,就被勒令解甲归乡养老。
当初张怀安不曾留下半句详实交代,只一句往后会护他们一家老小周全,再无下文。
彼时发生了什么,他们一头雾水。
直到后来遇上宋道平,才拼凑出背后的内情。
“南衙诸卫,非反实反,小河间王早早留下遗命,散尽家财犒赏三军。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这吴氏天下,他河间王府一脉不扶了!往后南衙诸卫,来去自如。北边的白家、西边的李家、洛阳的韩王……谁先进关中,他们就奉谁为主。”
“在扬州那位天子眼里,但凡出身南衙诸卫的将领,全都不再可信,当年在齐地领兵的你们,自然也在猜忌之列。”
“依我揣测,当初朝廷传给张刺史的密令,无非两条:要么削去你二人的兵权,要么你们三人一并拘拿,押往扬州候审。”
“张刺史选了他认为最稳妥的路子,该说他是仁至义尽,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本事呢?”
到头来,他非但没能护住秦景一行人,连自己都折进去了。
秦景等人听宋道平的说辞,只敢信五六分。
宋道平毕竟是专业造反的反贼,天然对朝廷、对吴杲带有敌意,话里未必没有添油加醋。
无论张怀安当初如何苦心孤诣,落到他们身上,和卸磨杀驴又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