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云山的时候,光无尘赶了一辆两匹马拉的乌篷车。
车是旧车,棚顶的油布上补了三四块补丁,车轮子滚起来吱呀吱呀响,走官道的时候能把人颠得骨头散架。可光无尘没得挑。他本来琢磨着御剑带念尘飞过去,凭他的修为,从白云山到庐阳也就大半天的功夫。可他把这个念头跟念尘一说,念尘没吭声,只是把右手抬起来给他看了一眼。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光无尘把话咽回去了,转身去后院赶了这辆破车出来。
“将就着坐吧。”他把车帘子掀开,让念尘上去,“咱先往东北走,出了圣地的势力范围再换马。你现在这个身子骨,坐不了飞剑。空间折叠也不敢用——万一空间法则一扯,你体内那些封着的修为闹起来,咱俩都得交代在半道上。”
念尘点了点头,钻进车厢里靠着车壁坐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头发挽了个寻常妇人髻,看着跟庐阳城里那些走亲戚的小媳妇没什么两样。可她一坐下来,两只手就攥着膝盖上的衣摆,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光无尘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甩了一鞭子,马车嘎吱嘎吱地动起来。
从白云山到庐阳,走官道五百多里地。光无尘赶了三天马车,每天天不亮就上路,天擦黑就找路边的小店歇脚。头两天念尘几乎没说过话,整个人缩在车厢角落里,眼睛盯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到了第三天下午,光无尘把马车赶进庐阳地界的时候,念尘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大师兄,你说他……会愿意见我吗?”
光无尘正拿鞭子杆剔牙,闻言把鞭子杆从嘴里拔出来,想了半天才说:“他要是不想见你,就不会在庐阳一带待着了。庐阳这地方又不是什么灵脉宝地,灵气稀薄得很,连个像样的散修都不愿意在这儿落脚。他一个魔帝一脉的传人,跑这儿来干什么?遛弯儿啊?”
念尘没接话,可光无尘从车帘子缝里看见她低着头,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笑了。
进了庐阳城,光无尘把马车寄存在城东的车马行里,领着念尘步行往中轴大街走。
庐阳城不大,搁神州浩土也就是个中等规模的府城,可胜在干净、热闹。一条庐水从城中穿过去,把城分成南北两片。中轴大街上架着三座石拱桥,桥底下流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两岸摆满了摊子,卖胡饼的、卖糖人的、卖布头的、卖膏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烤肉的焦香和糖炒栗子的甜味,从街头一直飘到街尾。
光无尘走在人群里,一边拿手给念尘挡着挤过来的人流,一边四下里看。看了半天,他忽然感慨了一句:“其实很多时候,咱们求的不就是有口热饭吃、有个踏实觉睡吗?可修行修到一定份上,人就容易把最要紧的东西忘了。争这个争那个,争到最后连自己图什么都说不清了。”
念尘没接他这话茬。她正盯着桥头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看,那老头拿竹签子串着山楂,在熬得冒泡的糖稀里一滚,提溜出来往木板上一摔,糖壳子就定型了。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拽着她娘的手,指着糖葫芦直蹦。她娘掏了两个铜板买了一个,小丫头举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了。
念尘看着那小丫头,眼睛忽然有点发直。光无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明白了,没催她,就站在旁边陪着。过了一会儿念尘才低声说了一句:“小时候他也给我买过糖葫芦。那时候没钱,他拿铜板从人家摊子上买半根——就是人家断了的、卖不出去的那种,半根只要一个铜板。他买回来自己不吃,全给我。”
光无尘没接话,把手里那把遮阳的油纸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两人顺着中轴大街往西走,过了两座桥。光无尘一边走一边跟念尘说话,语气放得又轻又缓,跟哄小孩儿似的:“师妹,你现在既然知道他在庐阳了,就更不应该这么糟践自己。你想想,他明明已经到上界了,为什么不敢公开来圣地闹事?不就是怕你夹在中间难做吗?他要是不在乎你,早打上山门去了。魔帝一脉的传人,带人砸个圣地的胆子还是有的。”
念尘低着头走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回了一句:“大师兄,你说我是不是真错了?从小到大,师父教的、长老们教的、书上写的,都是要维护天下太平。这话总没错吧?可为什么我真照着做了,心里却这么疼?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光无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念尘也停住了,抬起头,眼圈是红的,眼眶里转着水光,可硬撑着没掉下来。光无尘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就跟小时候拍她脑袋催她练剑一模一样。
“你肯为天下苍生做那个抉择,肯定是没错的。可事情不能光看结果对错。你大师兄我虽然是个道门圣子,可天竺寺那帮和尚的经我也翻过几页。用他们的说法,这叫因果轮回。当年齐长老把你从下界带回来的时候,手段太硬了,太绝了,把什么都斩断了,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留。从那时候起,今天这场孽缘就种下根了。”
念尘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没说话。
光无尘拍了拍她后脑勺:“走吧,别站这儿挡人道了。再转转,看你这样儿,给你买根糖葫芦吃。”
念尘被他拽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小声嘟囔了一句:“我都多大了还吃糖葫芦。”
“你八十了也是我师妹。”光无尘头也没回。
两人过了第三座石拱桥,顺着河岸往西走了一段路。桥头底下有一溜小吃摊子,光无尘正琢磨着买点热乎东西给念尘垫垫肚子,忽然感觉到身后的人流里有一股不太对劲的气息。
那不是灵力波动,纯粹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侧了侧身子,装作看旁边摊子上的泥人,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人群里走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了件寻常的黑色布袍,身形挺拔,走路的步幅不大,看着挺悠闲。女的穿了件水红色的窄袖衫裙,个子不高,正仰着头跟男的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头戳他胳膊。
光无尘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在圣地长老殿里见过暗尘的影像留形。虽然换了装扮、压了气息,可那张脸他认得。那男的就是暗尘,跟他并肩走着的那个女的,看模样是当年逆天之战里露过面的姬玄雾。
光无尘心念急转,正要侧身挡住念尘的视线,可已经来不及了。念尘跟他并肩走着,目光本来在扫两边的摊子,忽然之间整个人定住了。她的脚步慢下来,慢了半拍,然后彻底停住了。她转过身去,朝着人群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过去的时候,暗尘和姬玄雾正好从一座小石桥的桥洞底下穿过去,混进了桥那头的人流里。从念尘站的地方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黑袍的背影在人群缝隙里晃了一下,就没了。
念尘的右手猛地攥住了胸口,攥得死紧。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光无尘听见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又急又浅,跟跑完几里地似的。她脸上原本那点木然和呆滞全碎了,眼底涌上来一大片东西,有惊、有喜、有慌、有怕,搅在一起,化成一汪亮得吓人的光。
“大师兄……”她嗓子发哑,“我刚才……”
“我知道。”光无尘伸手按住她肩膀,“我看见了。是他。”
念尘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光无尘赶紧把她扶到旁边的石栏上坐下来。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攥着石栏的边沿,攥得指甲盖都泛了白。她的眼睛还盯着桥头那个方向,可那里人潮涌动,早就看不清什么了。
“我感觉到他了。”念尘的声音又轻又颤,“大师兄,我感觉到他了。他就在那儿,就在跟前,我……”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
光无尘站在旁边,拿伞给她挡着太阳,等她缓了一阵才开口:“你现在这状态,冲上去认人?认完了说什么?你现在连剑都提不起来,见了他你能干什么?”
念尘没吱声,可攥着石栏的手慢慢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