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拨开碎掉的陶瓷盆,将每一株牡丹都拾起,卷好。
这是陈植第一次如此认真打量这座小宅,郑观音没有走完,他走完了。每走一间,心情便复杂一分,怨恨就多几分。
其实说这是一处宅院并不太合适,占地最大的是一处园子。
只是在冬天,本该有的胜景还未至。
过了很久,他又翻回来,带着那些焦枯的牡丹花回家。临走时,看了眼那道院墙,神情平静无波。
十二月中,冬至节前,郑观音服下了第三段治疗的解药,人总算是清醒了。
可是她中毒太深,都有些伤到了元气,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心修养。这一次,好像流尽了她所有的爱与恨,于是清醒过来,觉得浑身都是空的。
与此同时,她的母亲杨若丹,向帝后进献了两株却死草。
这几个月,陈家上下忙碌得很。
王娘子在得知郑观音的毒是宫中之物导致,便再没有管过外头的流言蜚语,甚至还在这隆冬时节,加了一把火。
于是,冬至时节,宫中的诏书和赏赐都送到了陈家。
升的,是郑观音的诰命品级。
赏的,是对她中毒的弥补。
对于郑观音此番中毒之事,流言方向被风吹得转了又转。从宫里到宫外,甚至连是细作毒害帝后的留流言都传出来了。
不管如何,王娘子听着珠儿给她汇报外头的话。
“听说一下子揪了好多他国细作出来。外头还传咱们娘子,为陛下娘娘挡灾,这可是大功一件呢。”
王娘子拨弄香炉,听着几个年轻丫头滔滔不绝,自己未言未语,她问了句:“我让厨房炖的汤都炖好了吗?吩咐要做的菜都做得如何了?”
侍女回道:“正都煨着呢。”
王娘子歪进暖融融的围榻中:“观音病了这么一场,该好好补补。”
珠儿道:“宫里和各家送的东西,每日都由周姑娘开了药膳方子做了。我每天都去看娘子,她的身体越来越好了,甚至都有心力读书写字。”
王娘子听着几人将这些事情的进展都汇报给她听,一边闭眼,一边轻点头。
看着,倒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今日是冬至,已经好了不少的郑观音除了容易累以外,做事说话都没什么精气神,兴致倒是挺好,也有力气见人了。故而她人一转好,梁盈就登门来过,身边跟着个闲闲懒懒的永嘉。
郑观音卧在床上待客:“怎么你俩一起来了?”
梁盈剥着栗子:“我在来的路上碰见的县主,于是一起来了。”
郑观音捧着手炉,盖着厚实的毯子和两人说话。
三人其实也没说些什么,不过是聚在一处陪着郑观音画消寒图,围炉博古。
“这病了一场也算幸事,否则平日里哪能得到县主亲笔画就消寒图。”
永嘉张张嘴,把想要怼她的话咽下。
郑观音歪着头,对她笑。
她们聚在一处,缓缓消磨时光。
只是郑观音还没好,每次饮药后便会困倦,永嘉和梁盈就在她睡去后轻悄悄地离开了。
她做了好多梦,断断续续的。有些是梦,有些是现实。有些是忘记的事情,有些是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全都混在了一起。
不知不觉间,眼泪从眼角溢出去,又被人轻轻擦拭。
睁开眼,陈植噙着淡淡的笑,灯下温柔缱绻。
郑观音坐起来,被子上正趴着一只小狗,才几个月大的样子。
“哪来的狗?”
“跟裴婶娘借的。”
郑观音不由得笑出声,将那只小狗抱着,亲昵地逗了逗。
“婶娘说,它叫雪团。”
她把小狗抱起来,雪白雪白,又圆乎乎,确实像颗雪团。
陈植端过搁在一侧的瓷碗,轻轻吹走热气。郑观音抱着雪团缩进被子里,皱眉道:“今天都喝了三碗药,还要喝啊?”
她不仅每天要喝药,三日泡药脚,七日沐药浴,现在满身都是药气。
“这不是药,是珍珠丸子。”
一道甜汤。
郑观音想要接过碗,却因抱着雪团有些抽不开手。陈植并未理会这些,直接舀着丸子喂。
她摇摇头:“我自己来吧,这段时日你照顾我已经很费心了。如今,吃甜汤的力气我还是有的。”
陈植并不强求,一手托着雪团置在自己怀里,一手递过甜汤。
外头下起了雪,隔着窗纸,还能隐约看见白雪纷飞的景象。
屋内静谧祥和,瓷瓶里的花都由陈植换了山茶和梅花,开得鲜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