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顾晨替她算出来。
“对。”王秀兰眼圈都红了,“这才四月份。到秋收还有五个月,这五个月拿什么撑?”
顾晨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厂区。工人们正在装卸货物,叉车来来往往,一派繁忙景象。
谁能想到,这个去年营收一千多万、利润两百多万的公司,现在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银行那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王秀兰不甘心。
“我跑了三趟省行。”顾晨转过身,“省行信贷处处长见我一次,说了一句话:‘小顾,不是你们公司的问题,是政策。今年银根收紧,所有民营企业的贷款都要压缩。你们能保住现有贷款不提前抽走,已经不错了。’”
王秀兰跌坐在椅子上。
“那……那怎么办?”
顾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王婶,我想跟职工借钱。”
1987年4月10日,晚上七点。
公司食堂里挤满了人。能来的都来了,车间工人、仓库管理员、销售人员、技术员,黑压压一片,两百多号人。
顾晨站在前面,面前没有讲台,没有稿子。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他的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求大家。”
“公司现在遇到困难了。国家收紧银根,银行不给我们续贷。下个月工资,江源基地工程款,春耕物资采购……都缺钱。缺口……三十万。”
食堂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知道,三十万不是小数目。大家挣的都是辛苦钱,每一分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顾晨顿了顿,“但我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了。”
“所以今天,我想跟大家借。不是公司借,是我顾晨个人借。一年为期,利息按银行定期存款的两倍算。如果公司垮了,我顾晨砸锅卖铁、卖房子卖地,也要把大家的钱还上。”
食堂里鸦雀无声。
顾晨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跟他干了五六年,有的刚来一年。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震惊、犹豫、担心、同情……
“我不勉强大家。”他最后说,“愿意借的,明天到财务室登记。不愿意的,也完全没关系。不管怎么样,谢谢大家这些年跟着我干。”
他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晨子,站住。”
顾晨回头。是老张头,食堂做饭的老张头,六十多了,儿子在车间干活。
“老张叔……”
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皱巴巴的,但捆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攒了三年的养老钱,一千二。”老张头把布包塞到顾晨手里,“拿去用。不用利息,不用打条子。我信你。”
顾晨攥着那个布包,手在抖。
然后是第二个。
“晨子,我这有八百。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先拿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