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工地彻底吞噬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滂沱暴雨倾盆而下,密不透风的雨幕隔绝了村落的灯火,将这片荒芜的施工区彻底隔绝成一座封闭的囚笼。林立的钢筋、堆叠的水泥建材、深浅错落的废弃基坑、隆起的沙土乱石,在沉沉雨雾中隐现嶙峋冷硬的轮廓,阴森又荒凉。
滚滚闷雷接连从天际碾过,震得大地微微颤,彻底盖住了世间所有细碎动静。风雨呼啸,裹挟着雨水冲刷铁皮、漫过泥土、拍打碎石的哗哗巨响,填满了整片空旷场地,这里生的一切,都被暴雨无声掩埋。
苏霉的声音没有剧烈起伏,像是在讲述一场被恨意裹挟的梦魇,手铐随着肩膀细微的震颤,出一串细碎冷硬的碰撞声。
“我开始分尸,最先下手的是林大友。”
回忆卷着雨夜泥水的腥气翻涌上来,苏霉的指尖无意识蜷缩,指节微微泛白。每一刀落下去的时候,林大友那张蛮横狰狞的脸就在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些被胁迫、被践踏、如同货物一般任人摆布的屈辱画面,一帧帧在眼前炸开。积压数年的恨意化作一股蛮横的蛮力撑着她,悲愤与怨毒冲垮了身体原本的疲惫酸软。
“那一瞬间,我像是凭空多出来一股力气,跟吃了大力丸一样,浑身绷得紧,手上动作接二连三,根本停不下来。”
冷雨砸在板房上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混着泥土与腥气在地面漫开。雷声轰鸣盖住割裂皮肉的闷响,空旷荒芜的工地成了无人窥探的修罗场。长久以来隐忍的痛苦、求救无门的绝望,全部顺着刀锋宣泄而出,理智被汹涌的恨意暂时吞没,只剩下机械又疯狂的动作。
林涛握着笔的手骤然一顿,笔尖重重顿在笔录纸上,留下一小团墨渍,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沉声追问:
“恨意支撑之下,你完全没有体力透支的感觉?处理完林大友之后,你接着怎么安排另外剩下的那十几具尸体?”
监控室里气氛压抑到极点。
周宁眉头紧锁,低声开口:“强烈的应激情绪带来的亢奋,是短暂的爆力,根本撑不了太久。她能连续完成处置,背后“执法者”提前教授的处理方式,应该起了不小作用。”
沈长风目光沉沉地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摩挲下颌,心底的疑点越来越清晰:那个躲在暗处的“执法者”,到底还有多少没有浮出水面的细节。
苏霉话音落下,嘴角浮起一抹近乎癫狂的淡笑,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脱离现实的亢奋余韵,手铐随着指尖无意识的攥动,出细碎刺耳的磕碰声。
“看着那些尸体,我根本感觉不到疲惫,心里只剩一股翻涌的兴奋,浑身仿佛有无尽力气。那一刻整个世界都被复仇的快感填满。”
话说到一半,苏霉微微一顿,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数字,眼神茫然地晃了一下。“我把全部尸体整整二十具全部分完了。”
林涛握着笔的手猛地僵住,笔尖悬在笔录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眉头骤然拧紧,身体往前倾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锐利的疑惑,打破审讯室凝滞的空气:“二十具全部都是你一个人完成分尸?你真的感觉不到累吗?”
冰冷的白炽灯落在苏霉苍白的脸上,她瞳孔微微涣散,还沉溺在雨夜那份被恨意裹挟的狂热幻境之中。手腕轻轻一动,手铐碰撞出一声单薄的脆响。
苏霉缓缓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虚无、近乎癫狂的笑意,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累……哪里还会觉得累。”
“那股情绪烧着我,像是一把火在胸腔里不停燃烧。痛感、疲惫、寒冷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耳边只有雨声和雷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年受过的委屈。”
苏霉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反复抠蹭着审讯椅冰凉刺骨的金属扶手,细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她双眼空洞无神,视线彻底失焦,早已穿透眼前的桌椅墙壁,重新坠回那个雷鸣雨暴的血色深夜。
“每动一下,心底的快感就往上涌一分。”
苏霉的语缓慢又麻木,像一具被过往恨意操控的躯壳,没有情绪起伏,却透着彻骨的偏执疯狂。那股根植骨髓的怨火熊熊燃烧,彻底吞噬了她的疲惫、恐惧、疲惫与理智,仿佛体内蕴藏着永远耗不尽的蛮力与亢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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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数不清次数,也分不清次序。”冰冷的手铐箍着苏霉的手腕,轻轻晃动,出细碎沉闷的碰撞声,衬得她的话语愈诡异。
“我麻木地重复着动作,一刀又一刀,机械、僵硬,根本停不下来。眼前不再是地上躺着的那二十个人,而是这些人所有欺负过我的所有的轮廓、身形、面容,全都模糊重叠、交织扭曲在一起。”
那些被苏霉深埋心底、日夜啃噬她的过往,在这一刻尽数炸裂翻涌。
幼时被弃的无助、被收养后无尽的打骂折磨、被当作商品随意贩卖的屈辱、被肆意践踏尊严的绝望、痛失一切的崩溃……还有所有欺辱过她、践踏过她人生的陌生人、熟面孔,一张张狰狞刻薄的脸,密密麻麻浮现在滂沱雨幕里,层层叠叠围拢着她。
“这些年我所有的经历,碰见的所有人,那些冷漠偏心、所有冷眼旁观的人……一幕一幕,清清楚楚,全部都在我眼前回放。”苏霉微微仰头,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近乎癫狂的低笑,寒凉又悲凉。
“我分不清刀落向的是谁,只知道眼前的每一张脸,都是推我入地狱的罪人。我每落下一刀,就是在偿还我十几年的苦难。”
雨夜的雷声、雨声、皮肉割裂的闷响,在她耳边彻底混淆。现实与幻境彻底交融,理智早已被滔天恨意彻底碾碎。
苏霉是在借着这场雨夜杀戮,向这十几年所有的黑暗与恶意,一一复仇。
“我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剩本能。”苏霉轻声呢喃,眼神荒芜得让人心悸,“那一刻,我的世界里没有律法,没有对错,没有恐惧。只有刀,只有恨,只有解脱的快感。”
监控室内,沈长风面色冷峻,眸底覆满沉沉寒意。
极致的心理创伤、被刻意催化的极端情绪、被提前训练的犯罪行为,三者交织,造就了这一场近乎失控、却又处处在掌控中的完美凶案。那个幕后的“执法者”,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阴险、更加擅长操控人心。
审讯室惨白的灯光落在苏霉死寂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悔意,只有一种大梦酣畅过后的空茫。
“我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苏霉缓缓垂回头颅,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眼前冰凉的地面,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只知道等到手上彻底停下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耳边终于听不到皮肉的声音了,只剩下雨打钢筋、碎石的哗啦声。”
极致燃烧的恨意骤然熄火。
那股支撑着苏霉不知疲惫、疯魔行凶的蛮力瞬间抽干,席卷全身的是铺天盖地的虚脱。四肢酸软无力,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浑身冰冷僵硬,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
幻境轰然破碎,现实狰狞归位。
眼前没有密密麻麻的罪人,没有层层叠叠的嘴脸。
只有工地泥泞狼藉的地面,和二十具再也不会睁眼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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