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的增长给他们带来了隐隐的不安。这些不安随着朝夕相处的点滴堆砌成温馨的画卷,最后转变为一份恐惧,如藤蔓般疯长。
要是以前问他们怕不怕死,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年少时候,他们也是那样回答的。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时间带来了心境上的成熟,也更加让他们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那是一种名为执念的东西。
这样的生活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美好。
围坐一桌共食时的说说笑笑,看遍四季晨昏时的依偎。这样的生活如同夏日里盛大的烟火大会,但是大会结束,只留一地冷静后带着混乱和遗憾的残骸。
日子越幸福,心底的贪心就越浓烈,想留住的瞬间就越多。
可清醒的痛苦也随之而来——即便他们倾尽一生,在她近乎永恒的时光里所能占据的又能有多少呢?
这份矛盾的情绪,日夜撕扯着两人,让他们在每一个静谧的深夜,都被悲伤与惴惴不安淹没。
关于“长生”的念头,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纠结、挣扎、自我拉扯,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从容。
三十五岁生日的当晚,夜风微凉,廊下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继国严胜独自坐在廊下,双手交叠抵在额头,沉重的叹息一声接着一声,闷在胸腔里,像堵着千斤巨石。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比年少时更坚实有力,却也在悄然改变。
指节处爬上了几不可察的细纹,掌心的薄茧愈粗糙,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在他眼里刺眼得如同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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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门被缓缓关上,衣服的摩擦声在耳边响起。
继国严胜头也不抬地说:“她睡了?”
“嗯,”继国缘一在他身旁坐下,与他的兄长不同,他仰头看着天空,“为了庆生的事情,今晚桃叶小姐很累了,睡得很熟。”
“哈哈”继国严胜低低笑了两声,“她总是乐此不疲地给我们庆生。”
“因为桃叶小姐很喜欢这种热闹的事情。”
继国缘一顿了一下,又道:“兄长今天晚上看着似乎兴致不高。”
继国严胜缓缓抬眼,昏暗的周遭掩饰了他眼底的红血丝,他抬头看着弟弟依旧平和的神情,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咬牙切齿地说:“真好啊你这家伙,总能这么平静。”
继国缘一回过头来看他,微微蹙眉,神情满是不解:“我并不平静。”
继国严胜一愣,猛地把头抬起来好好审视着继国缘一的神情。
半晌,他道:“看来苦恼的不止我一个。该说我们不愧是双生子吗?即使性格如此不同,烦恼的事情倒是一样。”
说着,他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漆黑山林。
夜色如墨,山林苍茫,正如他此刻压抑的心境。
他缓缓摊开双手,指尖微颤,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吧。”
“如今我们正值壮年,身手矫健,能陪着她,能护着她。可岁月不饶人,病痛从不会留情。总有一天,我们会老去,会体弱多病,到那时,我肯定会受不了而离开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痛楚,声音几近哽咽:“以她的性子,就算我们步履蹒跚、卧病在床,她也一定会笑着说‘反正我还有很多时间’,守在我们身边。
可一想到那样难堪的姿态,一想到我们会成为她的拖累,拖住她奔赴自由的脚步,我就觉得窒息。”
他何尝不想自私一次,想拖着她,想让她永远留在身边。
可他更清楚,她不该被垂垂老矣的他们困住。
他道:“她不是常说她的记性是多么多么好么?”他苦笑着看向继国缘一,“我可不想让自己难堪的样子留在她记忆里啊。”
夜晚静悄悄,偶尔有几声虫鸣。
良久,继国缘一轻声道:“兄长,我们是成长了的吧。”
继国严胜不懂他怎么突然这么说,于是怔愣着回答:“当然。”
继国缘一看向他,暗红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但在此刻,里面正在翻涌。
“那我们,是可以推翻年少无知时的自己的吧。”
“推翻”继国严胜懂了他的意思,睁大了双眼。
“一起推翻当初那个,愚蠢无知的自己吧。”继国缘一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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